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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本通明《易》学研究述略

谢向荣|根本通明《易》学研究述略

谢向荣 东亚易学
 2025年08月27日 09:00 

来源:《洙泗学报》第一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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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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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向荣,广东五华人。主治《易经》,兼及经学、诸子、哲学、文字学、训诂学及出土简帛文献等。香港大学哲学硕士、博士,两篇学位论文均专研《易》学,并先后荣获香港大学“李嘉诚奖”,获评选为“文学及人文科学组”最佳哲学硕士毕业论文及最佳哲学博士毕业论文。现任香港能仁专上学院文学院院长,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总监,通识课程总监,《能仁学报》执行编辑,中国语文教育委员会委员、香港中华文化发展联合会执行委员、冯燊均国学基金会顾问。多年来一直担任教育局中小学中文教师培训课程导师、学海书楼公众国学讲座导师,兼任不同文教机构讲学嘉宾,各类征文或报告比赛评审,以及《文汇报》、《文路》等专栏作家。编著《圣言与人生》一书,发表报刊专栏逾三百篇,个人单篇论文数十篇,刊载于《周易研究》、《国际易学研究》、《国际儒学》、《中国经学》、《经学研究集刊》、《孔子学刊》及《东方文化》等。


主要内容

摘要


根本通明是日本幕府与明治时期的著名易学家,曾任藩校明德馆教授、学长,亦任斯文学会教授,东京帝国大学教授,帝国学士院会员等职。他是第一位被授予博士名衔的秋田县人,曾被清朝第一任驻日公使何如璋誉为“天下大儒”,号称是“军功第一等赏”的“武士学者”,地位崇高。此外,他曾向明治天皇“御进讲”《泰》卦义理,其论著《周易象义辩正》,获闲院宫载仁亲王赐题“先贤未发”,其旧藩主佐竹义生同赞誉为“先儒未发”。在学术思想上,根本通明主张伏羲、文王、周公、孔子“四圣一揆,《易》道一致”,深信《易传》由孔子所作,治《易》必须经传合一,提出“天子一姓,万世一系”,并由此引申出“易姓革命”与“长子继位”等理论,以进一步拥护“天子一系”的天皇制度。



关键词


根本通明;《周易》;《周易象义辩正》;东亚儒学;日本易学家




根本通明(1822—1906)是日本幕府与明治时期的著名易学家,曾任藩校明德馆教授、学长,斯文学会教授,东京帝国大学教授,帝国学士院会员等职,是第一位被授予博士名衔的秋田县人,地位崇高。他少有才名,学问渊博,曾被清朝第一任驻日公使何如璋(1838—1891)誉为“天下大儒”,更有实际上阵作战经验,号称“军功第一等赏”的“武士学者”,文武兼善。此外,他著有《周易象义辩正》《周易讲义》等代表作,其易学观点获闲院宫载仁亲王(1865—1945)赐题“先贤未发”四字,其旧藩主佐竹义生(源义生,1867—1915)同赞誉为“先儒未发”,更享有向明治天皇“御进讲”《泰》卦义理的荣誉,风头一时无两。

然而,对于这位如此传奇的日本易学家,学界似乎关注未足,相关论述不多。鉴于此,本文谨就笔者涉阅所及,尽力整理根本通明之《易》学资料与特点,冀能抛砖引玉,方便读者了解其人其学,有助未来作更深入之相关研究。



一、根本通明治《易》经历述略


根本通明,字子龙,初称周助,又号羽岳,和田藩士。1822年4月6日生于日本出羽国刈羽野村(现秋田县大仙市刈和野町),幼时在家乡的崇文馆学习儒家四书,11岁时因成绩优异,获免试擢升入藩校明德馆。

明德馆有著名易学家金岳阳(1758—1813)的弟子北村五岭(1779—1839)、黑泽四如(1783—1852)等名师任教,根本通明在此学习《周易》《左传》等,奠定了儒学基础。18岁时(1839),根本通明读到明朝胡广(1370—1418)编的《易经大全》,对晋干宝(?—336)以《乾》为革命之卦感到困惑,“乃专就十翼而考其象、求其义”。自此,根本通明愈加醉心《易》学,开始阅读金岳阳留在学校的《周易》讲义和论著,并常与比他年长十二岁的平元谨斋(1810—1876)一同学习及讨论《周易》。31岁时,因精通《周易》与《论语》,获聘为明德馆讲师。除了在学校教学,又在秋田县中谷地町开设私塾“立志堂”讲学,经常座无虚席,名声渐隆。38岁时,根本通明领悟到传统以《周易》为革命之书的看法不确,主张《周易》提倡万世一系的政治理念,豁然开朗,从此确立个人学术系统。40岁时,晋升为明德馆教授。47岁时,又升为明德馆学长(类似于省级重点大学校长),统理全校学政。

除研习经书外,根本通明也学习日本传统的剑道与武术,获得名副其实的“武士”称号。明治之初,他加入久保田藩(即后来的秋田县)的勤皇派,还亲自参与镇压反叛的多场战争活动,尽忠报国,具有很高的名望,获评为“军功第一等赏”。征战期间,他随身携带明代何楷(1594—1645)撰作的《古周易订诂》,激励自己要保全性命,弘扬天子一系之《易》道。

明治政权成立后,根本通明在政界及教育界各有不同职务。50岁时,移籍东京。55岁时,在东京与清公使馆公使何如璋及参赞黄遵宪(1848—1905)笔谈,被何如璋誉为“天下大儒”。1880年6月6日,以复兴“汉学”为己任的“斯文学会”于神田学习院召开成立大会,根本通明担任《周易》讲师。1883年8月,被委任为该会“斯文黉教授”,至1888年2月“斯文黉”废止而离任。此一期间之教学讲义,被编订成《斯文学会讲义笔记:易经》,现藏于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。

1886年1月7日,根本通明64岁,获邀进宫为明治天皇开讲《泰》卦,阐述天下太平之道。69岁时,开设家塾“义道馆”(又名“根本义塾”)讲《易》,后来有“日本《易》圣”之称的高岛吞象(1832—1914),即该馆第一期学生。73岁时(1895),根本通明就任东京帝国大学文科大学讲师。翌年10月27日(74岁),升任东京帝国大学教授。1897年(75岁),在《东亚学会杂志》第1卷第1号发表《易领》一文。1899年(77岁),获颁东京帝国大学文学博士学位,为秋田县首位获得博士名誉者。直至1905年7月14日(83岁)退休时,一直在大学讲授《周易》,对日本的《易》学发展颇有影响。

1901年,根本通明自印出版其代表作《周易象义辩正》。全书以汉文写成,凡十七卷,卷首附有《自序》《序述》《目录》《读易私记》《周易复古三十六变筮法》。成书后,曾上呈宫内省分予皇族阅读,闲院宫载仁亲王赐题“先贤未发”四字;其旧藩主佐竹义生亦赞曰:“《易》义,皇统一系,先儒未发。”笔者所见版本,乃作者之孙根本通志(生卒年不详)昭和十二年(1937)10月在秋田县鹰巢町发行者,共十二卷,一千一百余页,其卷首附吴汝纶(1840—1903)《〈周易象义辩正〉序》,卷末附载门人高於菟三(1866—?)先后撰于昭和十年(1935)1月之《〈周易象义辩正〉后序》、昭和十年(1935)10月之《谒羽岳先生墓记》、昭和十二年(1937)9月之《〈周易象义辩正〉跋》,门人榎本信一(生卒年不详)撰于昭和十年(1935)4月之《〈周易象义辩正〉跋》,重野安绎(1827—1910)撰于明治四十年(1907)3月之《羽岳根本君墓碑铭》,以及门人大久保铁作(1850—1921)撰于大正四年(1915)5月之《羽岳根本通明先生行状》。

1906年10月3日,根本通明因肾脏病逝世。逝后,其藏书与手稿全数赠予日本秋田县立图书馆,馆方特别为其创设“根本通明文库”,其中单是《周易》类就有41部228册,相当珍贵。1910年,根本通明于帝国大学及私塾为学生讲述《周易》之笔记,由门人九鬼盛隆(1869—?)以日文修纂,经儿子根本通德(生卒年不详)编订,定名为《周易讲义》四卷,由大阪青木嵩山堂出版。此书后来又有不同版本,如大正元年(1912)大阪青木嵩山堂再版,大正七年(1918)东京近田书店出版部版,大正十年(1921)东京荻原星文馆书店版,大正十年(1921)东京三星社出版部版等。笔者所见版本,乃东京荻原星文馆书店于昭和四年(1929)十月发行之第五版。全书一册,分上下二卷,共944页,其卷首附有汉文撰写之《读易私记》,以及其子根本通德于大正元年(1912)9月以日文撰写之《例言》。



二、根本通明《易》学研究成果述略


综合上文所述根本通明之治《易》渊源与弘《易》经历,可知其一生相当传奇,值得认真考辨者,理当不少。但事实上,历来研究根本通明《易》学特色之学者,似乎都苦于资料不足,如潘光哲教授《吴汝纶与根本通明的易学论争——清日知识人往来互动之一例》:

吴汝纶和根本通明之“易学”争论,见诸《东京朝日新闻》之《根本博士と吴总教习との易论》。……至于更深入之述说研究,尚未之见。

又如吴伟明教授《根本通明〈周易象义辩正〉与明治天皇制》:

(根本)通明是明治著名汉学家,《周易》是其显学,他曾为明治天皇讲解《泰》卦及长期在东京帝国大学教授《周易》。其易学著作上承象数及义理的解说传统,堪称近代日本最具代表性的《周易》注解者。可惜至今几乎没有人对通明的易学作整理。

吴教授认为,根本通明“堪称近代日本最具代表性的《周易》注解者”,惟“几乎没有人对通明的易学作整理”,殊为可惜。吴教授于注文中补充其所见参考资料:

唯一专书是田村巳代治:《羽岳根本通明·伝—秋田が生んだ“天下の大儒”》(秋田县:秋田魁新报社,1997年)。此外,还有数篇介绍其生平的文章,例子是新野直吉:《维新政局から脱落した武士学者—根本通明の生涯》,《日本历史》第250号(东京:吉川弘文馆,1969年3月),页83—98。其易学至今仍未被整理,相关学术论文亦欠奉。

潘、吴两位教授,皆叹其所见根本通明《易》学研究资料太少,相关学术论文欠奉。或许正因如此,搜索根本通明《易》学研究成果不易,连带相关研究论著亦少,陷入恶性循环。

为此,笔者谨就个人涉阅所及,整理目前所见一切有助根本通明《易》学研究之论著资料,依其面世年份先后为序,概述如下:

(一)生平资料

1.根本通德编刊:《羽岳根本先生年谱》(东京:根本通德,1901年)。

2.石桥哲尔:《忆根本通明先生》,《日本教育》第4号(东京:日本教育社,1906年10月),页10。

3.重野安绎:《羽岳根本君墓碑铭》,《周易象义辩正》卷末(秋田:根本通志,1937年10月),页9—10。案:本文撰于明治四十年(1907)3月。

4.三宅雄二郎:《根本通明氏》,收入氏著《伟人の迹》(东京:丙午出版社,1910年3月),页144—147。

5.大久保铁作:《羽岳根本通明先生行状》,《周易象义辩正》卷末(秋田:根本通志,1937年10月),页11—13。案:本文撰于大正四年(1915)5月。

6.竹林贯一编:《根本羽岳》,《汉学者伝记集成》(东京:关书院,1928年),页685—686。

7.和田喜八郎:《根本通明先生とケーベル先生》,《弘道》第502号(1934年3月),页57—59。

8.高於菟三:《〈周易象义辩正〉后序》,《周易象义辩正》卷末(秋田:根本通志,1937年10月),页1—3。案:本文撰于昭和十年(1935)1月。

9.榎本信一:《〈周易象义辩正〉跋》,《周易象义辩正》卷末(秋田:根本通志,1937年10月),页7—8。案:本文撰于昭和十年(1935)4月。

10.高於菟三:《谒羽岳先生墓记》,《周易象义辩正》卷末(秋田:根本通志,1937年10月),页15—16。案:本文撰于昭和十年(1935)10月。

11.田口松圃:《秋田県人雑志》,1935年11月“根本羽岳翁の三十周年忌”专号。

12.高於菟三:《〈周易象义辩正〉跋》,《周易象义辩正》卷末(秋田:根本通志,1937年10月),页5—6。案:本文撰于昭和十二年(1937年)9月。

13.小野田亮正:《恩师根本通明先生》,《弘道》第549号(1938年2月),页64—67;《弘道》550号(1938年3月),页66—69;《弘道》551号(1938年4月),页66—69;《弘道》552号(1938年5月),页72—75;《弘道》553号(1938年6月),页66—69;《弘道》554号(1938年7月),页80—83;《弘道》557号(1938年10月),页63—65。

14.峰间鹿水:《敎育勅语涣发と根本通明博士》,《帝国教育》第715号(东京:帝国教育会,1938年5月),页82—83。

15.太田才次郎:《根本通明》,《旧闻小录》卷下(东京:太田才次郎,1939年12月),页26。

16.小野田亮正:《尊皇の大儒根本通明の家塾》,收入氏著《近世伟人秘话》(大阪:文友堂书店,1940年10月),页117—162。

17.鹫尾温轩:《秋田人物小景:根本通明》,《月刊さきがけ》4卷4号(1948年4月),页1—13。

18.中山久四郎:《根本通明先生》,《历史教育》第2卷4号(1954年4月),页85。

19.盐谷温:《根本通明先生》,收入氏著《天马行空》(东京:日本加除出版株式会社,1956年),页54—58。

20.根本通志:《人·その思想と生涯:根本通明》,《あきた》通卷43号(1965年12月)。

21.新野直吉:《维新政局から脱落した武士学者——根本通明の生涯》,《日本历史》第250号(东京:吉川弘文馆,1969年3月),页83—98。

22.田村巳代治:《羽岳根本通明·伝:秋田が生んだ“天下の大儒”》(秋田:秋田魁新报社,1997年1月)。

23.村山吉广:《根本通明——北から来た男》,收入氏著《汉学者はいかに生きたか:近代日本と汉学》(东京:大修馆书店,1999年12月),页30—48。

24.高桥智:《根本通明先生藏书纪略:根本文库研究之一》,《斯道文库论集》第38期(2003年),页165—202。

25.高桥智:《根本通明先生藏书纪略:根本文库研究之二》,《斯道文库论集》第39期(2004年),页91—195。

26.佐々木人美:《武士学者·根本通明》,《秋田县立博物馆研究报告》第34号(2009年3月),页49—54。

(二)《易》学思想

1.吴汝纶:《〈周易象义辩正〉序》,《周易象义辩正》卷首(秋田:根本通志,1937年10月),页1—2;《吴汝纶全集》第1册《文集》(合肥:黄山书社,2002年9月),页201—203。案:本文当撰写于明治三十五年(1902)7—8月间。

2.信夫粲:《恕轩遗稿》(东京:信夫淳平,1918年2月),上册页132b—133b《答吴挚甫论根本通明〈易〉说书》、页133b—136a《与根本子龙论“〈易〉非皇统一系”书》、页136a—137b《与根本子龙论〈易〉第二书》、页137b—139a《与根本子龙论〈易〉第三书》、页139a—140a《与根本子龙论〈易〉第四书》、页140a—141a《答前田操:论根本子龙〈易〉说书》;下册页96a—102b《接吴毛话》。

3.吴汝纶:《吴汝纶全集》第3册《尺牍》(合肥:黄山书社,2002年9月),页397—398《答信夫粲(六月廿一日)》、页398—399《答信夫粲(六月廿二日)》、页399—400《答信夫粲(六月廿九日)》、页400—401《答信夫粲(七月三日)》、页412《答根本通明(七月十九日)》、页412《答根本通明(七月廿日)》、页413《答根本通明(七月廿一日)》、页414—415《答根本通明(七月廿三日)》、页417《答根本通明(七月廿五日)》、页419—420《答根本通明(七月廿六日)》、页453《信夫恕轩席上论辨难周易》;《吴汝纶全集》第4册《日记》,页814《五月二十四日》。

4.《汇报:根本博士と吴总教育【习】との易论》,《东洋哲学》第9编第11号(1902年11月5日),页834—840。案:此文原题《根本博士と吴总教习との易论》,刊载于《东京朝日新闻》1902年10月22日第2版、10月23日第2版、10月24日第2版。除上述三篇选录资料外,《根本博士と吴总教习との易论》之完整内容,另载于《东京朝日新闻》1902年10月12日第2版、10月13日第1版、10月15日第2版、10月19日第2版、10月21日第2版及10月25日第2版。

5.木村生:《吴汝纶氏と通明翁——和汉硕儒の宣战——》,《二六新报》1902年6月30日第2版。案:此篇报道刊出根本通明致吴汝纶之论《易》信函,全文汉译,可参华北译书局编:《东游日报译编》(北京:华北译书局,1903年),页18B—19A。

6.高桥亨:《汉易を难して根本博士の易说に及ぶ》,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文科汉文科毕业论文,1902年。后发表于《哲学杂志》第17卷第189号(1902年11月),页36—54;第17卷第190号(1902年12月),页35—68;第18卷193号(1903年3月),页78—98。

7.九鬼硕果子:《根本博士の易说は孔子以后未发の卓见なり》,收入氏著《易学须知》(东京:宗羲会,1915年),页11—21。

8.汪荣宝:《读根本通明氏说易诸书书感》,《华国月刊》第3卷第4册(1926年7月),页2—4。案:本文又以汪衮父署名,以《书根本通明氏说易诸书后》为题,与《日本盐见氏元始儒教宣传题词》一文并收入《日华学报》创刊号(东京:日华学会学报部,1927年8月),页17—19。

9.新田兴:《根本博士の〈周易讲义〉》,《国学院杂志》第35卷第12号(东京:国学院大学,1929年12月),页77—78。

10.加贺谷菁杉:《五十回忌に伟业を偲ぶ:根本羽岳论》,《易学研究》(纪元书房,1956年10月至1958年)。案:本文作者名称又作“加贺谷宪一”。

11.田上泰昭:《根本通明〈読易私记〉(附:〈根本通明の易说〉)》,载竹内照夫编《现代のエスプリ》第7卷第36号“易:明日の生活を予知する东洋の知恵”专题(东京:至文堂,1969年3月),页183—219。案:同篇页183—209为根本通明《读易私记》之日文翻译,第210—219页所载则为作者田上泰昭之解说。

12.平泉澄:《平泉澄先生御讲义:根本通明先生读易私记抄》(伊势:伊势青々塾,1984年10月)。

13.滨久雄:《根本羽岳と信夫恕轩との易学论争》,《东洋研究》第190号(东京:大东文化大学东洋研究所,2013年12月),页53—76。案:本文已收入氏著《东洋易学思想论考》第14章(东京:明德出版社,2016年3月)。

14.潘光哲:《吴汝纶与根本通明的易学论争——清日知识人往来互动之一例》,载黄自进、潘光哲主编《近代中日关系史新论》(新北:稻乡出版社,2017年3月),页429—463。案:作者2009年9月4日于台北“中研院”中国文哲研究所举行之“四海斯文自一家:东亚使节文化书写”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发表《吴汝纶访日考察与日本知识人的往来互动——以根本通明为中心》一文,疑即此文初稿。

15.吴伟明:《根本通明〈周易象义辩正〉与明治天皇制》,《东亚易学史论:〈周易〉在日韩越琉的传播与影响》(台北:台湾大学出版中心,2017年9月),页79—93。案:本文又以《根本通明の〈周易象义辩正〉と明治天皇制》为题,收入藤田正胜、林永强编《近代日本哲学と东アジア》(台北:台湾大学出版中心,2019年5月),第2部第7章。

16.廖娟:《中国と日本における易経学の近代的変容》,东京大学大学院人文社会学系研究科2019年博士论文,页170—172《根本通明の筮法》,页175—194《第七章:易と明治日本の国体论——根本通明の易とその周辺》。

17.卢坡:《从“出走”到“回归”——吴汝纶旅日信札解读及其“中体西用”论辨析》,《安庆师范大学学报(社会科学版)》第39卷第5期(2020年10月),页8—14。案:本文页10—11引载有吴汝纶与根本通明的《易》学论争。

18.张文朝:《明治、大正时期的经学研究:以东京帝国大学文科大学为说》,《中国文哲研究通讯》第31卷第1期(2021年3月),页71—101。案:关于根本通明的论述,主要见于该文页82—85。

19.彭春凌:《章太炎与明治汉学》,《近代史研究》2021年第4期,页120—135。案:本文引载有章太炎对根本通明《易》学观的评价。

20.刘正:《桃山—江户时代日本易学史:根本通明和秋田派易学》,《国际易经学史》(卷二)(美国:美商EHGBooks微出版公司,2022年12月),页167—171。

21.许朝晖、欧明俊:《论吴汝纶与根本通明、信夫粲的经史之学互动》,《中华本土社会科学期刊》第3期(2023年12月),页81—112。

综上可见,目前学界有关根本通明的论著,以介绍其生平背景的资料为主。至于其《易》学研究,近年亦渐多中文学术论文面世,为国人提供了更大的方便。



三、根本通明《易》学研究特色述略


上文分别概述了根本通明治《易》的生平经历,以及目前所见有关其《易》学研究的成果。以下,谨概论根本通明的主要《易》学研究特色,冀方便读者了解其人其学,有助未来更深入之专门研究。

(一)拥护万世一系天皇制

1889年2月11日,明治政府颁布日本首部宪法《大日本帝国宪法》,采用二元制君主立宪制,将天皇的政治地位凌驾于三权分立的各个国家机关,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。1890年10月30日,明治政府又颁布《教育敕语》,强调国家必须培育学生的道德与修养,借以纠正当时日本社会崇尚西化、教育内容偏重介绍欧美器物的风气,并培养国民效忠国家、重宪重法的精神。

在这种以天皇为中心的政治气候下,根本通明主张万世一系的《易》学主张,正好乘风而起,大派用场。1901年,根本通明自印出版其代表作《周易象义辩正》,并上呈宫内省分给皇族阅读。他在全书卷首附载《读易私记》,开宗明义,阐扬《周易》以“天子一姓”“万世一系”的天道思想为旨,其文曰:

圣人之作《易》也,将以正君臣、父子之位,而通神明之德也。故《乾》卦以有天子一姓之象,《蛊》卦以示父子相继之义。《蛊》《彖传》曰:“终则有始,天行也。”即父终而以子继之,万世一系者,是天之道也。

根本通明举《乾》之卦象及《蛊》之传文为例,说明《周易》有强调“万世一系”的天道思想,旨为“正君臣、父子之位”。此一思想,正好符合《大日本帝国宪法》的主旨,为天皇制度提供了传统文化的根据。《读易私记》又言:

天子一姓之道,本是天道也。然非教学,则不能持此道矣。教学之于国家,莫重于此也。故《易》卦受《乾》《坤》以《屯》《蒙》。《屯》者,立君也;《蒙》者,作师也。蒙者,童蒙也。幼而教之,以仁义忠孝也。人苟知义,则岂有后其君者乎?《蒙》卦曰:“以果行育德。”言见义,则必敢行之,假令有大逆犯君者,则举天下仇之,相索引以诛之,义必不共戴天。此作师,所以永保天子一姓之道也。

根本通明举《屯》《蒙》卦义为例,说明教育最重要者,乃教育童蒙果行“仁义忠孝”,“永保天子一姓之道”。此一主张,正与《教育敕语》的核心精神一致,巩固了当时教育制度的正统意义。因此,根本通明《周易象义辩正》一书,获闲院宫载仁亲王赐题“先贤未发”四字。旧藩主佐竹义生亦赞曰:“《易》义,皇统一系,先儒未发。”肯定其对“皇统一系”国体思想的支持。

根本通明深信:“《易》者,为万世道统之书也。”认为只有确定《周易》主张“天子一姓”“万世一系”的天道思想,方可体会圣人作《易》之旨,可以“通神明之德”。“通神明之德”一语,出自《系辞传》,分别见于以下两处:

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,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,观鸟兽之文,与地之宜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于是始作八卦,以通神明之德,以类万物之情。

子曰:“《乾》《坤》,其易之门邪?《乾》,阳物也;《坤》,阴物也;阴阳合德,而刚柔有体,以体天地之撰,以通神明之德,其称名也杂而不越,于稽其类,其衰世之意邪?”夫《易》,彰往而察来,而微显阐幽,开而当名辨物,正言断辞,则备矣,其称名也小,其取类也大,其旨远,其辞文,其言曲而中,其事肆而隐,因贰以济民行,以明失得之报。

根本通明对自己的《易》学主张有极高的评价,深信自己已洞明圣贤作《易》之旨,感悟孔子“开而当名辨物,正言断辞”之语,足以“体天地之撰”“通神明之德”。因此,他自诩为孔子《易》道的继承者,在《自叙》中盖有“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”之印鉴,又于《读易私记》曰:

 孔子殁后二千四百年,斯道之如长夜者有以哉,盖陋儒害之也。二千四百年不传之道,吾得之于遗经矣,不亦悦乎?孔子复起,必不易吾言矣。其详一在所著《周易象义辩正》。

在《读易私记》之末,根本通明又以《序述》向“先师孔子”报告曰:

维明治三十有四年四月二十有一日,根本通明谨告先师孔子:……安政六年,得《易》道为天子一系于十翼矣,明《乾》非革命卦也。然而以之语人,则一握为笑,或以为狂。尔来研精苦心,晨兴必端坐潜心,思之思之不措者数十年矣。《易》义之为天子一系者,益明旦确也。然难郤古今诸儒传注,固非所好也,故未敢笔之书。……明治三十四年书成,先刻首卷及第一卷,行年八十矣。尽力于此书者,六十余年,庶乎有合于圣旨,特牲以谨告。

根本通明一再强调,“天子一姓”“万世一系”乃《周易》本有的天道思想,惜自孔子以来二千四百余年,历代注家皆不察之,未能“通神明之德”,以致圣人之正道失传。通过此一阐述,根本通明巧妙地将自己的名字与《系辞传》“通神明之德”句义相结合,突显自己乃通明天德之人,其他“陋儒”不可相提并论。后来,根本通明为儿子命名为“通德”,复传承《周易》“通神明之德”的意义,再次证明其对个人《易》学观的绝对自信。

(二)据象数以否定易姓革命论

传统易学研究概分“象数”与“义理”两派,根本通明既以《周易象义辩正》为其代表作,顾名思义,其《易》学主张应当“象”“义”兼备,故吴伟明《根本通明〈周易象义辩正〉与明治天皇制论》曰:“其易学著作上承象数及义理的解说传统,堪称近代日本最具代表性的《周易》注解者。”惟“象义”一词,除可视为联合结构解作“象数”与“义理”外,似亦可以定中结构理解为“象数之意义”,故史少博《日本对〈易经〉研究的路径》以为:“根本通明(1822—1906)著的《周易讲义》,是从‘象数’的角度阐释《易经》文本的代表作。”

毫无疑问,根本通明相当重视“象数”思想,其于《读易私记》论曰:

汉魏以来,说《易》者数百千家,疏浅乏理,而流于纳甲、谶纬之陋也。崇理者,忘象排数,而陷于凿空不经之谈也。《易》之为书也,其理其义,皆由象出矣,未有忘象而得理者也。

又于《周易象义辩正》重申曰:

《易》之为书也,其义其文,皆由象而出矣。故未有废象而知《易》者。故其字句文体不与《诗》《书》之类同。

根本通明既不满汉代以象数附会纳甲、谶纬之风,使《易》象愈演愈繁;同时,他更不满魏晋忘象排数,空谈不经之义理。由此可见,根本通明的易学观,主张以“象数”为本,而与“义理”相结合,不可偏废。至于《易》象的内容,根本通明于《系辞传》“《易》者,象也。象也者,像也”句下注云:

通明曰:《易》卦是模写万物万事之形象之谓也。故舍象不可以言《易》矣。据象言之,如《乾》言“天龙”,《坤》言“牝马霜冰”,皆像也。天地万物万事,可以想像者也。

又于《系辞传》“圣人立象以尽意”句下注曰:

立象者,立天、地、日、月、水、火、雷、风、山、泽之象。象有阴阳奇偶,即蓍中象两、象三、象四时、象闰,莫非象也。象之所示者深,无所不该。故言不尽意者,惟立象始可尽之。

可见,根本通明所言《易》象,乃根据阴阳两仪,衍生至四象、八卦,以至天下一切形而上之理,统统均可以象为论,无所不包。

虽然如此,根本通明所言《易》象,均有一个明确主旨,就是为了支持天皇万世一系说。他于《读易私记》中说:

《易》之为书也,以天地为君臣之象矣。无有天外之地,则臣岂有离君而逃之道哉?又指出:

孔子曰:“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”然则圣人之意,其不可见乎?圣人立象以尽意,故自伏羲以下,列圣开物成务,立成器以利天下,皆取诸象。则是象之于《易》,其不大乎!失象误《易》,以迷后人者,罪莫大于此矣。《乾》九四“或跃在渊”,晋干宝曰:“此武王举兵孟津,观衅而退之爻也。”九五“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”,干宝曰:“此武王克纣正位之爻也。”干宝不知象,遂以帝王皇统相继之卦,为逆贼革命之卦也。历代诸儒读《易》者多从之,莫一悟其非者。

根本通明认为,伏羲以下诸圣,皆以立象尽意,开物成务。后人通过《易》象,自可了解卦义,领略圣人之旨。然而,晋代干宝不知《易》象,竟将强调帝王皇统相继之《乾》,误解为武王伐纣、逆贼革命之卦,迷惑历代诸儒,罪莫大焉!

根本通明强调,《乾》卦绝非逆贼革命之卦,并论曰:

此天子之卦也,谓之不易卦。乃天子一系,万世不可易之义也。六爻言龙者,太子之象也,示世世以太子继其位之义也。皇统一系者,本是天之道也。

他认为《乾》卦以六爻言龙,而龙为太子之象,故有世世以太子继位,皇统一系之象。至于《乾》九四“或跃在渊”,他反对干宝等谓“此武王举兵孟津,观衅而退之爻”,而申论曰:

九四,自下而第四爻也。跃者,暂离于地,而向于天之谓也。太子,或有时行天子之事也,若代天子祭天地宗庙是也,若为元帅率六军是也,谓之“或跃”。其事毕,则谦虚退让,尊贤下众,谓之“在渊”。

据其说,《乾》九四“或跃在渊”,乃指太子或暂代天子之事,毕事则退,与革命毫无关系。至于九五“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”,他反对干宝等所谓“此武王克纣正位之爻”,故申论曰:

第五爻,即太子嗣位而立为天子之象也。《序卦传》曰:“主器者,莫若长子。”即是也。《说卦传》曰:“圣人南面而听天下,向明而治。”此爻之谓也。

根本通明据《序卦传》《说卦传》为论,主张《乾》九五乃太子继位成天子之象,并非武王克纣之卦,与革命乱贼无关。

除了《乾》卦,根本通明认为《坤》卦亦属“不易卦”,同样强调天子一系之意,故论曰:

《乾》者,天子之卦也,不易卦也。《坤》者,人臣之卦也,故《坤》专谓臣事君之道也。君臣有定位,不可相易,犹天地之不易其位,故《坤》亦不易卦也。

根本通明以《坤》为人臣之卦,大体与传统《易》说相类,不难理解。至于身处君王爻位之六五爻辞“黄裳,元吉”,他如此解释:

此爻,后妃之象也,《乾》九五之配也。裳者,下体之服也,以配上衣。《乾》为上衣,《坤》为下裳,故六五为《乾》九五之配也。黄者,地之正色。坤者,人臣之卦也。然五者,君位也。为人臣者,非可居焉。以阴而居位者,独为后妃也。

他认为,五爻乃君位,惟《坤》为人臣之卦,人臣绝不可居于君位,故爻辞以“黄裳”强调相配之义,以示《坤》六五为《乾》九五之配偶,表后妃之象也。又根本通明释《乾》之卦旨,曾以“龙”为太子之象;惟《坤》作为人臣之卦,上六爻辞“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”亦言“龙”象,应当如何圆说?根本通明论曰:

此爻,逆贼树党结朋,恃其权,乘其威,以擅天下之大政。其举动如人君,而不似人臣也,即是以人臣而兼人君者也。遂犯君,而战败伏诛。“其血玄黄”,谓贼败也。

据其说,《坤》上六“龙战于野”喻人臣谋逆,“其血玄黄”谓逆贼战败,同样为了强调天子一系,反对易姓革命也。

《乾》《坤》以外,根本通明于其他诸卦之解释,亦处处重申《乾》《坤》之君臣相对思想,强调天子一系之道,认为此乃伏羲作《易》之旨,永不可易。正如《周易象义辩正》于《坤》上六“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”下曰:

伏羲之作《易》也,本乎天道,以立天子一系不可易之教。是以次《乾》《坤》以《屯》《蒙》也。《屯》者,以立君也;《蒙》者,以立师教之也。既有君,则不能无师也。教以人伦,所以永保天子一系之道,而安国防乱也。

根本通明在《读易私记》中更提出:

天子一姓之道,本是天道也。然非教学,则不能持此道矣。教学之于国家,莫重于此也。故《易》卦受《乾》《坤》以《屯》《蒙》。《屯》者,立君也;《蒙》者,作师也。蒙者,童蒙也。幼而教之,以仁义忠孝也。人苟知义,则岂有后其君者乎?《蒙》卦曰:“以果行育德。”言见义,则必敢行之,假令有大逆犯君者,则举天下仇之,相索引以诛之,义必不共戴天。此作师,所以永保天子一姓之道也。《坤》上六“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”,言逆贼犯君,天下共诛之,见其血也。“其血玄黄”者,逆贼血中有君血之杂,是以臣兼臣之象也。古今诸儒不察焉,以为君臣两伤。

根本通明表示,《屯》以申立君之道,《蒙》则重教育之要。而教育之本,在于教育童蒙果行“仁义忠孝”“永保天子一姓之道”,反对易姓革命。假若有臣下大逆犯君,则“举天下仇之”“天下共诛之”,以见“其血玄黄”。由是,永保天子一系,不啻是君王的主观愿望,更属民众之必然责任,乃永不可易之天道。

对于历来被认为与革命相关的《革》卦,根本通明认为其卦旨不在推崇革命可贵,而是为了提醒君主预防革命的可怕,故其《读易私记》言:

《革》之为卦也,以人臣而变为君也。管仲所谓“臣而代其君曰篡”是也。革命以汤武为始,而伏羲作《易》在其前数千年,何以知数千年之后有革命也?伏羲画《乾》卦,为天子一系之象矣,此万世不可易之常道也。苟有常,则有变,是以伏羲恐后世有革命之变,而设《革》卦以戒之也,防之于未然也。《坤》上六“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”,此人臣将弑其君也;初六先戒之曰:“履霜,坚冰至。”《文言传》曰:“臣弑其君,子弑其父,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来者渐矣。由辨之不早辨之也,盖言顺也。”此亦戒君父豫为其防也。圣人为后世所虑其深矣,故《系辞传》曰:“作《易》者,其有忧患乎?”天下之变,莫大于革命;圣人之忧患,莫深于革命。故《易》有《革》卦,是为后世立其防也。

又曰:

《革》卦《彖传》曰:“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。”其九五《象》曰:“大人虎变。”《乾》卦有龙者,太子之象也;《革》卦有虎者,大臣之象也。虎虽有力,不可离地;大臣虽有德,不可离臣。龙者属乎天,虎属乎地,其分甚明,不可乱。盖《易》之取象也,若此明而旦严矣。

通过“龙”“虎”二象之辨,根本通明再次重申君臣有别,反对易姓革命。

总之,在根本通明诠释的《易》说中,天子一系即天道,乃伏羲作《易》之旨,绝不容许有易姓革命。对此,历代学者颇不以为然,如章太炎(1869—1936)谓:“根本《读易私记》,大破革命之说,于共和民主无论矣。”吴汝纶在《〈周易象义辩正〉序》中,亦不点名地引述日本学者信夫粲(号恕轩,1835—1910)之说以质疑根本通明:“东士或非之曰:‘羲、文作《易》,安能知千百载后,有我邦之皇统一系,而豫言之乎?’”对于信夫粲的评论,吴汝纶认为“尤足解颐”,并对其“不肯曲学阿世”,甚感佩服。但无论如何,根本通明始终坚定认为天子一系即伏羲作《易》之旨,乃万世不可易之常道,反对任何易姓革命。此一理念,即其象数学说之根本。 

(三)以《易传》辅证长子相继说

为了确定“天子一系”乃《易》之天道思想,根本通明除了以象数论证《易》卦大义,反对“易姓革命”外,又利用《易传》以强化其说,提出“长子相继”之论。

根本通明《周易象义辩正》释《乾》卦曰:

《说卦》曰“帝出乎震”“震为龙”“为长子”,言帝自长子而出也。天子称帝者,以长子相继也。若以革命为天子,则不得称帝,故自夏而后不称帝,称王也。……

《乾》者,六画卦,乃为二天;上卦为天子为往,下卦为太子为来,是天子崩而太子继位之象也。何以知继位必为太子?曰:取象于龙,是长子也。《说卦》曰:“震……为龙……为长子。”此明《乾》龙之为太子也。《序卦》又明示之曰:“主器者,莫若长子。”

根据《说卦传》《序卦传》所载,根本通明开宗明义,提出《乾》以“龙”取象,而龙为长子,故天子必应以长子继位也。

除《乾》卦外,根本通明又释《蛊》卦曰:

夫《蛊》者,父终而子始之卦也。此卦,艮之一阳在上,父终于上之象。巽之一阴在下,子承父而始之象,乃承而始事之象也。《说卦》曰:“艮,万物之所成终,而所成始也。”阳极于上而终,此父终也;阴始于下者,此子始事也。以阴阳言之,则阳为父,阴为子,此卦以上九与初六为主爻,即是父终而子始之义也。其父既终矣,初六曰:“有子,考无咎。”以初六为子,既以阴爻为子也。《礼记·曲礼》曰:“生曰父母,死曰考妣。”则“考”以父既终言之也。

《乾》者,天子一系之卦也。虽圣主明君,至其晚节,则不能无弊政,故太子嗣位之始,当匡救前代之弊事,而修整之也。此卦有巽,即修整之象也。故初六曰:“干父之蛊,有子,考无咎。”是嗣君革新其考之弊政,而修整之也。《说卦》曰:“巽为绳直。”此匡救也。又曰:“齐乎巽。”“齐也者,言万物之洁齐也。”郑玄注:“洁犹新也。”此匡救先帝之弊政而新之也。

案:《蛊》卦体上艮下巽,根本通明根据《说卦传》所记,谓其上卦艮体表示“万物之所成终”,下卦巽体则表示“修齐”义,故有太子匡救天子晚年弊政之象,从而带出“长子相继”的思想,长保“天子一系”之道也。

《蛊》卦辞曰:“元亨,利涉大川。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。”《巽》九五亦云:“贞吉,悔亡,无不利。无初有终,先庚三日,后庚三日,吉。”两者句式相近,根本通明认为均与《乾》卦之天子帝位相关,故其《周易象义辩正》释《蛊》卦辞曰:

此卦,以中央震为主也,故彖辞自此震出焉。震为木;十干,甲为木。故此卦言“甲”者,取象于震卦位。震者,东也;艮在其北,巽在其南,而中央为震也。艮、巽之中央,有震而为全卦之主,故据震而立先后之辞言之也。据震言之,则艮为先、巽为后也。《子夏易传》曰:“先甲三日者,辛壬癸也。后甲三日者,乙丙丁也。”此说不可易。凡就成卦之上,而言先后,则以上卦为先,下卦为后,故“先甲”言艮,先于甲也。“甲”者,震也。“后甲”言巽,后于甲也。以卦体言之,则震在艮、巽之间。以十干言之,则“辛壬癸”在甲前,而“乙丙丁”在甲后。“三日”者,即三爻也。上卦三爻,上九辛,六五壬,六四癸,此十干之终也。此三爻者,为艮,次艮以震;震者,甲也,即十干既终,而甲复始也。《彖传》所谓“终则有始,天行也”是也。言父终而子始,同天道自然之流行也。则父子相续,天道也。……

《蛊》以震为一卦之主,乃可知革新弊政以仁也。若《巽》卦,则以中央之兑为卦主。《说卦》曰:“兑者,正秋也。”万物各得宜而成,故曰:“万物之所说也。”故兑者,义也,以与震之仁相对。

《乾》《蛊》《巽》三卦,互相须而成矣。《巽》九五曰:“先庚三日,后庚三日。”《巽》九五变则为《蛊》也。《巽》之不为《蛊》者,君之幸也,太子之孝也。《巽》之为卦也,太子匡救其父晚年之弊政而饬之,以不使至于《蛊》之革新也。不能匡救修整焉,则为《蛊》也。此《乾》《蛊》《巽》三卦所以不可相离也。诸儒于此二卦无定说者,无他,不达其象,不知与《乾》卦有关系也。

根本通明此一论述,除以《子夏易传》《彖传》《说卦传》等为辅证外,还涉及复杂的卦变与天干思想。廖娟之博士论文《中国と日本における易経学の近代的変容》尝立专章讨论,并概括根本通明所论《乾》《蛊》《巽》三卦之关系:

圣主明君であっても、晩节を汚すことを免れないが、父の代の乱は次に即位する嗣君によって匡救される。ここでは、乾(天子の卦)→蛊(父终而子始)→巽(嗣君修整弊政)という三卦のダイナミックな関系が论じられている。乾とは、天子の卦であるが、それは蛊卦の父子相続の义で确保され、また巽卦の弊政革新の理で代々政治を维持することを実现させる。つまり、天子一系という固定的·静态的な政治には、弊政の欠点が生じるはずだと认めるが、旧君の悪政を直ちに倒すというより、新君がそれを直し整えることの方が、易の天道に符合するのであるという见方である。

其中文大意为:

即使是圣明的君主,也难免在晚年玷污名声,但天子的弊政将由继位的长子所纠正。根本通明讨论了三个卦象之间的动态关系:《乾》卦(天子之卦)→《蛊》卦(父亡子继)→《巽》卦(长子修正弊政)。《乾》卦是天子之卦,它通过代表父子继承之《蛊》卦,以及代表匡正旧弊之《巽》卦,实现天子一姓、代代相传的政权。换句话说,他承认在万世一系的政治体系中,也必然会出现弊政的缺陷,但相比以革命推翻政权,通过新君来匡正旧弊,更加符合《周易》的天道思想。

总而言之,在根本通明的《易》学体系中,当天子晚年出现弊政时,可以参考《蛊》卦所示,以长子直接取代政权;也可参考《巽》卦所示,由长子辅助父王匡正旧弊。但无论如何,两者都与“天子一系”的《乾》卦密切相关,必须依靠“长子相继”制度来实现,而绝不可发生“易姓革命”。

对于这种“天子一系”思想,曾为《周易象义辩正》撰《序》的吴汝纶并不认同,但仍赞叹根本通明对《蛊》《巽》二卦关系之解释,其于1902年6月29日(农历5月24日)的日记中云:

老儒根本通明,年八十有一,遗其弟子细井湛甘露寺与一郎持所著《周易象义辩正》来相示,并送宝刀,且云欲与抵掌论群经。其释《蛊》“先甲”、“后甲”,谓互体有“震”,《巽》“先庚”、“后庚”互体有“兑”,其说最善。

后来,吴汝纶与日人信夫粲多番通信。在信中,信夫粲对根本通明的易学论述多所批评,吴汝纶亦多表认同,但对于《蛊》《巽》二卦之考释,始终予以肯定。吴汝纶在1902年7月25日(农历6月21日)回复信夫粲的信函中写道:

根本先生,贵国老儒,其释“先甲”“先庚”用互震、互兑为说,鄙意甚为敬服。

根本通明以《易传》所载《易》象为据,阐释《周易》诸卦之义理,自成一格,其《易》学特色,由此可见一斑。

(四)遵奉孔子作《十翼》说

传统观点认为,文王演《易经》,孔子作《易传》,习《易》应当经传合一,不可偏废。所谓《易传》,包括《彖传》《象传》《系辞传》《说卦传》《序卦传》《杂卦传》及《文言传》诸篇,旧传由孔子所著,统称《十翼》。

孔子作《易传》之说,唐代以前向无异议。唯北宋欧阳修(1007—1072)《易童子问》认为,《十翼》中只有《彖传》与《象传》有可能由孔子所撰,其他如《文言传》《系辞传》等,传中屡称“子曰”等“讲师之言”,当由孔门七十后学所记。欧阳修之见,不乏从者,孔子作《易传》之说,自此受到愈来愈多人质疑。

根本通明深信孔子作《十翼》,认为不以《易传》取象则不明《周易》大旨,无法通解《周易》经文。他在《周易象义辩正·自叙》中开宗明义道:

伏羲作《易》,文王演《易》,周公系爻,孔子赞翼,以明天子一系之道也。四圣一揆,《易》道一致。汉魏以后,百家众说,纷然烦碎。执义者,遗象;徇象者,失意。自晋干宝以《易》为革命之书,而四圣之《易》遂亡矣。

因此,根本通明在《读易私记》中一再申明:

学者惟守《十翼》,勿惑于异端邪说。

读《易》者,勿笃信古来传注以负乎孔子矣。

读《易》者,壹是皆遵奉《十翼》,而用之为断,可以破汉魏以后支离附会之说也。古今注《易》者,无虑数千家,或取象于《十翼》之外而乖理,或求理于卦象之外而失义,背而驰者多矣,其弊坐于不深绎《十翼》耳。

他更直接批评欧阳修曰:

孔子于六经,以旧文删修定之,独《易·十翼》,皆自著之,故曰赞《易》。宋儒欧阳修之徒,不通古文,又不知《系辞》《文言》《说卦》之文辞皆出于卦象,而以寻常经史之文视之,是以大疑之,遂曰《系辞》《文言》《说卦》非圣人之书,妄议圣经,可为痛叹也。

根本通明痛斥欧阳修怀疑《十翼》非圣人所出为妄议,并批评汉魏以来历代学者不守孔子《十翼》之说,皆失《周易》本意,强调:“吾以孔子《十翼》为读《易》要旨也。”

根本通明遵奉孔子作《十翼》之说,为此还与吴汝纶有过一番笔战。1902年6月28日,时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的吴汝纶,为考察日本教育状况而抵达东京。隔天,根本通明即致函吴汝纶:

闻先生来,喜而不寐,同文同学,面而思之,如旧相识。谨献拙著《读易私记》《周易象义辩正》、入道正宗刀以为贽。愿赐宴息之闲,望见先生,抵掌而谈群经,不亦乐乎。周孔之《易》,其传在我邦矣。若三十六变筮法、《蛊》《巽》“先后甲庚”,则马、郑、虞、王、程、朱,皆不达。郝敬云“先甲后甲,取象甲子昧爽之事”,附会甚矣。贵邦有定说否?通明行年八十有一矣,姜桂之性,老愈辛,幸勿咎狂愚。

根本通明对个人《易》学理解深有自信,以为只有自己能体悟孔子之《易》道,曾于《读易私记》谓:“孔子复起,必不易吾言矣。”由此可见,根本通明致函吴汝纶,表面上虽说“望见先生,抵掌而谈群经”,实际上却是一种挑战,故其谓“周孔之《易》,其传在我邦矣”,表示孔子《易》道只在日本传承,并以“姜桂之性,老愈辛,幸勿咎狂愚”收结,态度相当狂放。但是,吴汝纶并不遂其所愿,并撰写《〈周易象义辩正〉序》回应道:

日本老儒,曰根本通明者,闻余始至,使其徒奉手书,及所著《周易象义辩正》二册来见。……其书以余来为喜,且曰:“周孔之《易》,其传在我邦矣。”余读其《易》说……其自喜者,谓《说卦》“震为龙”,为乾繇六龙发也,震为长子主器,乾下乾上,是太子世世继位为君,皇统一系之义。其称“《易》之传在我邦”者以此。……然则日本儒家,以日本事实明《易》,又有《说卦》所列象为之证明其言,殆不为过。抑余有疑焉。余于古今说《易》家,最服欧阳公,而根本氏顾不喜欧,谓为陋儒矣。至论汤武革命,则颇同欧公,岂欧公之说,故有不可尽弃者欤?抑《易》之为说,又非一人所得而私焉者欤?

吴汝纶表示,根本通明所谓“周孔之《易》,其传在我邦矣”之说,仅在于其据《说卦传》列象而引申之“皇统一系”论。唯欧阳修已指出《说卦传》非孔子所作,吴汝纶则谓“余于古今说《易》家,最服欧阳公”,间接否定根本通明之《易》说。此外,吴汝纶又进一步指出,欧阳修与根本通明对于“汤武革命”的解释,大旨相近,均以《革》为革命之卦,并将“汤武革命”视为不得已之事,暗讽根本通明自相矛盾。

为此,根本通明与吴汝纶一再以书信往来,互相驳斥,为“汤武革命”及“孔子作《易传》”等论题,掀开连场笔战。仅就《吴汝纶全集》所见,已有《答根本通明(七月十九日)》《答根本通明(七月廿日)》《答根本通明(七月廿一日)》《答根本通明(七月廿三日)》《答根本通明(七月廿五日)》《答根本通明(七月廿六日)》诸函。其中,吴汝纶在1902年8月24日(农历7月21日)回复根本通明的信函中写道:

至下走读《易》,最服欧阳公,此当执事各尊所闻,各行所知,未易以笔舌定也。欧公当时固谓:千百世之后再有欧阳修即为不孤。尊论谓《十翼》孔子所作,司马谈、班固无异论。仆谓《十翼》起于后儒,始见于《汉书》。司马谈无《十翼》之说。谈、迁父子继述,以孔子卒后五百岁有能正《易传》为言,则《易传》之失正久矣。汲冢得古《周易》,有《阴阳记》而无《十翼》。若《十翼》传自孔子,则魏哀王时孔学早已盛行,魏又自文侯时已传子夏之学,安能不见孔子《易》书而但传《阴阳记》哉!此亦旧史中一显证也。

在信中,吴汝纶再次强调自己“最服欧阳公”并列举文献及史例以反对根本通明之说。在1902年8月29日(农历7月26日)最后一次回信中,吴汝纶说:

接读近日两书,似颇尚气。凡辨论文史,以虚心商榷为宜,若挟忿失欢,不如不辨。贵国汉学殆绝,执事耄年嗜学,有似卫武,仆慕之敬之,非敢有争心,故前书于《十翼》一事,请各尊所闻,各行所知。执事一再诘问,不敢不以诚告。凡仆所说,因汲冢古《易》,只有《阴阳记》,知《十翼》不出孔子。因史公父子欲正《易传》,知汉初《易传》业已失正。因史公但言《彖》《象》《文言》《说卦》,知班氏所称十篇有出于史公后者。此皆私心创获,前无其说,岂能强执事而同之。天下信《十翼》者何限,不信者,欧公而外,曾无几人。仆亦始信而后不信。执事之论《十翼》,一依旧说,似初学皆已熟闻,而欲使仆改定见而信之,斯亦难矣。……执事弃取鄙说,一听尊意,但勿相唾骂耳。来书屡问《履》卦五、上二爻,谅自有高见。但于全经之中摘一二语,似止千虑之一得,即使其说果善,亦不能执一二语之善,遂定为圣人之作。又况执事之所谓善者,鄙见亦未必从而善之也。故不如各行其是之为愈也。

经过连日争论,吴汝纶深感根本通明“似颇尚气”,不能“虚心商榷”,若然“挟忿失欢”,则“不如不辨”“各尊所闻,各行所知”。虽然如此,吴汝纶仍然以日本“汉学殆绝”来回应自诩“周孔之《易》,其传在我邦矣”的根本通明,并再度论说自己的观点,提出“不如各行其是之为愈也”的结论。

此后,双方均清楚自己无法说服对方,决定“鸣金收兵”。根本通明复函表示,自己论说之辞“非为鬨辨”,认为“《十翼》伪书之辨,多多益辨,而觉益纷纠,姑舍之”,又谓自己“东隅野人也,本强莫适俗韵,辞气或有触忌讳,幸勿咎”,态度尚算客气。吴汝纶在1902年9月4日回复根本通明,亦表示谦让之意,以为“商论古今,虽韩退之、朱考亭,皆有尚气之失,此不足自引咎也”,并谓“羁绊至暮,不能过访,致为怅悒”,拟“迟日当诣经席一畅谈”。不料,根本通明竟再度挑起战火,致函与友人谓吴汝纶“未读经书”“不虚心请益”“左支右遁”云云,又将双方论《易》之事公诸于报纸,单方面批评吴汝纶称引《汲冢纪年》并不足信。对此,吴汝纶于1902年10月3日(农历9月2日)应信夫粲之邀出席晚宴时,亲自回应了这场论战:

根本初以书剑相赠,公所知也。仆因其老学,为作一序,于所言皇统一系之说,甚回护之。根本复书,谓汤武以前,亦皇统一系。仆据《史记》黄帝征神农,以辨其一系之说。根本据《国语》黄、炎为兄弟,以驳《史记》。仆又言《史记》据帝系姓说本孔子。根本辨诎,因问仆不信《十翼》,其说云何。仆据汲冢《古易》但有《阴阳记》,无《十翼》,以证《十翼》后出。根本无词相难,乃言汲冢《阴阳记》即《十翼》。仆谓其逞臆为说,后不复与言。今根本列报纸中言《汲冢纪年》不足信,仆不应据汲冢为说。《汲冢纪年》虽不足信,要是周人说部,其汲冢所得古书,则杜元凯、束广微诸公皆尊信之,其说具在《晋书》及杜氏《左传集解后序》,根本盖未深考。然其意知仆不肯附和其说,以此见嫉,欲藉报纸以逞其忿,不足较也。

吴汝纶表示,根本通明“逞臆为说”,知道自己“不肯附和其说”,于是“以此见嫉,欲藉报纸以逞其忿”,故“不复与言”“不足较也”,其不满与无奈之情,跃然纸上。

根本通明之所以如此在乎与吴汝纶之论辩,决意分出高下,是因为他明白此一笔战的重大意义。潘光哲概述其要曰:

经过这场辩论,根本通明自诩对“不传之道”的发明,简洁言之,即认为“孔子作《十翼》,以明天子一姓之道”的“创见”,实无立足之基;孔子既然未作《十翼》,所谓“天子一姓之道”自非孔子真意,“皇统一系”亦仅为日本之事例而非“普遍真理”。可以说,根本通明建构的“意识形态大厦”的地基,完全被吴汝纶拆解殆尽,处于覆倾之局。

其说甚是。关于根本通明、吴汝纶、信夫粲三者之互动论辩,可以参看滨久雄《根本羽岳と信夫恕轩との易学论争》,潘光哲《吴汝纶与根本通明的易学论争——清日知识人往来互动之一例》,卢坡《从“出走”到“回归”——吴汝纶旅日信札解读及其“中体西用”论辨析》,许朝晖、欧明俊《论吴汝纶与根本通明、信夫粲的经史之学互动》诸篇考论,此处不赘述。

(五)提倡三十六变复古筮法

《系辞传》有“天地之数五十有五”与“大衍之数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”的记录,其揲蓍之筮法如何,诸家争论不休,异说纷纭。宋儒朱熹(1130—1200)《周易本义·筮仪》则订立“挂扐法”,主张要视“所得挂扐过揲之策”“每三变而成爻”“凡十有八变而成卦”。

朱熹此一筮法,后人多从之。根本通明《读易私记》则曰:

《仲氏易》,清毛奇龄撰,力论辩古今说《易》之误,往往有卓见焉。……《系辞传》曰:“四营而成《易》,十有八变而成卦。八卦小成,引而伸之,推类而长之。”朱熹曰“十八变则成六爻”,古今诸儒皆云“十八变以成六爻”。独毛氏悟其非也,乃曰:“是四营而《易》仪已成,十八变而内卦又成。”以内卦之小成,而引伸推类,以及于重卦之大成。毛氏以为十有八变而所成者,三画小成之卦也,非六画大成之卦。然则六画大成之卦,非三十六变,则不成也。古今诸儒筮法之误者久矣。

根本通明从毛奇龄(1623—1716)的论说中得到启发,认为《系辞传》“四营而成《易》,十有八变而成卦”语,乃指十有八变而成小成的三画卦,而非如朱熹所言,变为大成的六画卦。换言之,四营十八变而成三画卦,则《周易》每个六画卦,均需经过三十六变而成。为此,根本通明在《读易私记》中,特别附录《周易复古三十六变筮法》一文,申论其“三十六变筮法”。廖娟博士论文《中国と日本における易経学の近代的変容》第六章第四节“根本通明の筮法”,尝以图文详细说明此一筮法的成卦过程,值得参考。

据加贺谷宪一《根本羽岳论》所记,“三十六变筮法”乃由明德馆金岳阳首倡,其弟子北村五岭、黑泽四如均严从师说,将此筮法传授予根本通明。考根本通明弟子九鬼盛隆《筮法详解》一书,亦有《复古三十六变筮法》章节,可见根本通明亦遵从师训,继续将此复古筮法传授弟子。

然而,根本通明本身似乎并不好占筮,其所留下的占筮实例不多,反而高岛吞象《高岛易断》中有以下占例曰:

秋田县士根本通明,邃于经学,诲人不倦,亦余之益友也。一日访之,出示一轴曰:“是轴相传为明人某翁所画,以其无款识,未能辨其真伪,子请鉴之。”然余素昧鉴识,乃为之筮其真伪,遇《屯》之《比》。

爻辞曰:“初九:磐桓。利居贞,利建侯。”

《象传》曰:“虽磐桓,志行正也。以贵下贱,大得民也。”

断曰:此卦内卦震,龙也;外卦坎,云水也,此其画为云龙乎?爻辞“磐桓”者,磐,地之磐石也,谓坚固而不可动易也。不可动易,则非伪物可知矣。且曰“利居贞”者,贞者真也,是谓之真品矣。“以贵下贱”者,贵重之物,无人知之,而为所贱也。

迨出画展观,果为云龙之图,笔力遒劲,其非凡笔可知,余即以此卦语为鉴定之。

又有以下记录:

秋田县人根本通明氏,近世之鸿儒,长于经学,尤精《易》义,博学洽闻,有名当世,余素相亲密。曩者余欲著《易断》,相与商榷,曰:“君邃古《易》,于先圣古哲之说,无不究其精奥,请君著《易》义,余述自得之活断,共公示世。”氏大喜,奈氏虽有此意,懒于执笔,余屡促之,未尝从事。余乃转计曰:“君精《易》学,世人所共知,好《易》者必叩君之门。当今有精《易》学而长文才者,请介绍之。”氏乃以齐藤真男告。此人旧佐仓藩士,久奉职于滋贺县,后转任元老院书记院书记官,近时闲散。余拟延请齐藤氏,先占其编述可否,占得《否》之《观》。

是根本通明与高岛吞象关系良好,曾请托对方为己占卦问事,唯鲜见个人自占之例。

1902年7月25日(农历6月21日),吴汝纶在答复信夫粲的信中,提到根本通明之筮法,认为“其卅六变之论,则未甚明晰”。信夫粲复信申论,曰:

或谓古有三十六变筮,乃以《系辞》“十有八变而成卦”为成内卦三画之义。毛奇龄倡之前,好事者和之后,今又根本子龙左袒之,哓哓不已,是不能解《系辞》之文也。《传》曰:“四营而成《易》,十有八变而成卦。八卦而小成,引而伸之,触类而长之,天下之能事毕矣。”盖营为也,言四度营为而成《易》之一爻也,虽则四营矣,其实三营也。三营之后,亦复数过揲之策,得七八九六,此为一营。四营既毕,乃布阴阳老少之爻,此之谓“四营而成《易》”。一爻三营,则三六一十八营而遂成六爻,昭然明白,莫复可疑矣。张晏注《汉·律历志》曰:“《易》三揲蓍而成一爻,十八变具六爻而成卦。”益不明白乎?何苦用三十六变乎?设令古有其法,今不可从,况断无之。 ……试使子龙自筮,犹能用三十六变乎?我断知其占之不中也。

信夫粲批评根本通明不解《系辞传》文意,并引用张晏(生卒年不详)《汉书 ·律历志》注为据,说明所谓“四营而成《易》”者,实则前三营而成一爻,第四营仅复数已揲之策,是十八营已成六爻,岂有三十六变之理?对此,吴汝纶复信曰:“十八变而具六爻,用张晏旧说,以折服毛大可诸人,敬佩无量。” 后来,吴汝纶为根本通明《周易象义辩正》撰《序》,则曰:“若乃筮法四营十八变等文,于《易》无关要义。根本氏既不取《易》为卜筮之说,则此等可无置辩。”

诚如吴汝纶所言,根本通明既不以《易》为占筮之书,亦不长于占筮,则其所谓“复古三十六变筮法”,不过传承师说,并非其《易》学主旨,姑不置辩。



四、总结


综而言之,根本通明主张伏羲、文王、周公、孔子“四圣一揆,《易》道一致”,深信《易传》由孔子所作,治《易》必须经传合一,不可偏废。根据《易传》所载卦象,根本通明提出“天子一姓,万世一系”的易学主张,并由此引申出“易姓革命”与“长子继位”等理论,以进一步拥护“天子一系”的天皇制度。

根本通明所解《易》辞,不论是依据文字训诂、象数、义理,还是筮法,莫不以支持“天子一系”制度为旨,此即其易学思想的最大特点。对此,章太炎谓“剧諆革命,云非臣道,斯东瀛一隅之见也”,吴汝纶谓“日本儒家,以日本事实明《易》,殆不为过”,均以为根本通明之《易》说仅反映日本自身的政治。时任中华民国驻日公使的汪荣宝(1878—1932)则说:

子龙生日本,值王政中兴,故取《易》义以证皇统一系之不可易,犹汉儒说《公羊传》拨乱世反诸正莫近诸《春秋》者,谓是孔子作《春秋》以为汉家赤制。光绪中,举国言变法,学者亦据《春秋》变周从殷之说,为孔子改制之证,以见变法之协于经训。迄乎挽近,国体变易,说《易》者因谓《乾》用九“见群龙无首,吉”,明共和国家不立君主之为善。此皆假借圣言,迎合群众,预于阿世之甚者也。

诚如汪荣宝所言,以政教融入经训之例,自古迄今,国内国外,不胜枚举,此非根本通明所发明,亦非日本易学之独例也。

至于根本通明通过《周易》以诠释“天子一系”说,诸家多所批评,如汪荣宝以为其“附会”《易传》,“闻者解颐而已”。信夫粲《与根本子龙论〈易〉非皇统一系书》亦评其说“牵强附会孰大焉”,曰:

余谓子龙生日本,逢王政中兴,故其言如此。使其生汉土,则未必然。盖附会勤王于《易》义,售名取容,曲学阿世之徒也。夫古圣贤言行,托诸文字以传后世,故学者欲解经,先熟文章,能知字法之曲折,语势之缓急,而后始有涣然冰释之妙焉。……子龙不知文字为何物,徒取之胸臆,言其所欲言,是以有牵强拗说而不自知者,有决裂支离而不自觉者,有泥象离义而不自察者。以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之文,为《易经》之文,牵强附会孰大焉。

吴伟明《易学对德川日本的影响》则认为其说“利用《易经》鼓吹‘天皇制’”,乃“曲解经文以适应日本国情的做法”;吴著《根本通明〈周易象义辩正〉与明治天皇制》又说:

使用《周易》来宣扬君权自古已有,但像通明般如此极端及透彻实属少见,《周易》在其手上变成宣传天皇制的工具。《周易》虽然有了现代的意义,但却是明显被曲解被挪用于近代国家的建设上,这种政治取向跟传统易学的义理派、象数派及考证派其实均貌合神离。

综合诸家之说,均谓根本通明以《易》之象辞论述“天子一系”之理,乃曲解经文,牵强附会之论。

关于这个问题,我们应该分开两个层面来讨论。其一,以《周易》论述政权,是否牵强附会?从时代背景而言,古人向来对天存有强烈之敬畏思想,认为上帝能授祐、作祸,故而奉行不同之祭仪以享祀上帝,并以卜筮向鬼神求问,祈求得到苍天庇佑。此一卜筮文化,源远流长,且与施政者息息相关。《礼记·表记》引孔子曰:

夏道尊命,事鬼敬神而远之,近人而忠焉,先禄而后威,先赏而后罚,亲而不尊;其民之敝:蠢而愚,乔而野,朴而不文。殷人尊神,率民以事神,先鬼而后礼,先罚而后赏,尊而不亲;其民之敝:荡而不静,胜而无耻。周人尊礼尚施,事鬼敬神而远之,近人而忠焉,其赏罚用爵列,亲而不尊;其民之敝:利而巧,文而不惭,贼而蔽。

可知夏、商、周三代风气不一,“夏道尊命,事鬼敬神而远之”“殷人尊神,率民以事鬼,先鬼而后礼”“周人尊礼尚施,事鬼敬神而远之”。王国维(1877—1927)《殷周制度论》详论商、周制度之主要分别:

中国政治与文化之变革,莫剧于殷、周之际。

《康诰》以下九篇,周之经纶天下之道胥在焉,其书皆以民为言。《召诰》一篇,言之尤为反覆详尽,曰“命”、曰“天”、曰“民”、曰“德”,四者一以贯之。……其所谓“德”者,又非徒仁民之谓,必天子自纳于德而使民则之。……深知夫一姓之福祚与万姓之福祚是一非二,又知一姓、万姓之福祚与其道德是一非二,故其所以祈天永命者,乃在“德”与“民”二字。此篇乃召公之言,则史佚书之以诰天下,文、武、周公所以治天下之精义大法,胥在于此。故知周之制度典礼,实指为道德而设。。而制度典礼之专及大夫、士以上者,亦未始不为民而设也。

是殷、周之兴亡,乃有德与无德之兴亡。故克殷之后,尤兢兢以德治为务。

其论甚辨。商、周制度之主要分别,乃在于“有德”与“无德”之别。商代只讲“天命”,周代则“天”“命”“民”“德”合一,其制度典礼,无不为民而设,处处以德治为务。此一“德治”思想,即周代之政教特色也。杨庆中先生在《周易经传研究》中认为:

殷周最高统治者都很相信并善于利用占卜。可以说,在当时主流社会意识中,占卜占据着相当重要的地位。以这样的文化传统,知识背景;加之殷周之际的社会、思想大变革,文武周公损益“殷礼”,对占卜及筮法进行变革的同时,渗入自己的思想意识,凸显自己的政治主张,不但可能,也完全必要,亦非此不可。

据此,《周易》本来就是为了寓政于卜而作,只是当时“政教合一”,内容均以宣扬德治为旨。根本通明崇古护国,以《易》理来宣扬政教思想,实无违反《易》旨,亦可谓自然。惟其认为古学独传日本,只有日本配称“君子国”,妄论:“所谓君子国者,非言我邦而何也?万国而独我邦天子一系、皇统相继,故曰君子不死之国。”此等狂言,乃大谬也。

其二,根本通明的易学解说是否牵强?案:《周易》六十四卦卦象皆由阴、阳二爻组成,各卦之间两两相耦,由卦名、卦序至卦爻辞释义等,明显皆有“阴阳相对”的特征。此一“阴阳相对”之理,《系辞传》概括曰:“一阴一阳之谓道。”既谓万物“相对”,则事无“绝对”之理。以《乾》卦为例,其卦象六爻皆阳,其性刚强奋发,故爻意由初爻“潜龙勿用”,二爻“见龙在田”,三爻“终日乾乾”,四爻“或跃在渊”,五爻“飞龙在天”,大体表现其刚健上进之特性。及至上爻“亢龙有悔”,辞意一反其刚强本质,以喻物极必反之理,训诫君子不可处事失中也。根本通明既以《乾》《坤》为“不易卦”,以龙象喻天子,着力强调皇统“万世不可易”之思想,完全无视《周易》阴阳相对、物极必反等基本道理,难怪会遭人诟病。

虽然如此,《周易》阴阳相对相生之道,广大周备,无所不包,几可与天下间所有学说互通,故《系辞传》曰:

一阴一阳之谓道,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。

《四库全书总目·经部·易类小序》亦云:

圣人觉世牖民,大抵因事以寓教。《诗》寓于风谣,《礼》寓于节文,《尚书》《春秋》寓于史,而《易》则寓于卜筮。故《易》之为书,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。……《易》道广大,无所不包。旁及天文、地理、乐律、兵法、韵学、算术,以逮方外之炉火,皆可援《易》以为说,而好异者又援以入《易》,故《易》说愈繁。

是根本通明之《易》论,虽与传统说解不一,惟亦有可能出于“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”之自然感应,乃其真诚主张,未必即为一己利益而刻意附会曲解经文也。吴汝纶《〈周易象义辩正〉序》曰:

说经贵自适己意而已。昔柳子厚释“乘桴”,说尧舜禅让,其言皆绝异,然谓子厚不知经,故不可也。《易》之义至闳远矣,惟读焉者之所自取,故曰“仁者见之谓之仁,智者见之谓之智”。今日本之儒,用日本事迹为说,此自于其所亲见,有取焉尔,又何不可者!凡后世事迹,前古所未见者,《易》之书皆若赅有之。患论世者,谓《易》文于事无征,而弃置不讲耳。国国援《易》以自证,而《易》之行远矣。何者?《易》之书,天下之公书,非一国所得而私焉者也。且如欧美诸国,今皆称为文明;“文明”云者,《易》家言也。浸假欧美学者并能读《易》,谓《易》所称“文明”,为欧美发也,吾羲、文之《易》,不又远行于欧美矣乎?然则日本儒家以日本事实明《易》,又有《说卦》所列象为之证明,其言殆不为过。

吴氏所言,合情合理,发人深省。诸家考辨根本通明《易》论,以至于其他异说,或亦可以此角度考量,尽量和而不同,使《易》道风行天下,愈益弥远。


文章来源

洙泗学报第一辑



 编 辑 | 陈涵杰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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