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扬国学精粹, 传承中华文明

孙逸超 | 反对与纳甲:朱子语录与淳祐年间的巴地朱子易学

来源:《朱子学研究》(第四十四辑)2025年第1期,感谢作者授权发布!

图片

作者简介

图片
图片

孙逸超,北京大学哲学博士,现为上海师范大学哲学系副教授、硕士生导师,曲阜师范大学东亚易学研究中心兼职教授,兼任上海周易研究会副秘书长、上海市儒学研究会理事。主要研究方向为宋代儒学史、易学史、礼制史。

图片

主要内容

图片

摘要


巴地朱子易学成熟于朱子亲传弟子去世后的淳祐年间。税与权用朱子提到的“八卦反对说”解释文王卦序结构,用朱子曾经提到而未明示的“卦画”解释先天后天方位图。阳枋则进一步将反对不变之卦拓宽到了对先天方位图结构的解释,并且强调坎离与乾坤的不同,又阐发了朱子晚年的上下经爻数、策数说。阳枋在与宋寿卿的讨论中将朱子《周易参同契考异》中的纳甲资源与《易学启蒙》、朱子的语录联系起来。阳枋等人所讨论的多是㬊渊语录,其所录往往可以得到其他同门的印证,并没有曲解朱子的思想。巴地易学在琢磨辨析朱子著作和语录的基础上,协调了包含卦象、爻策、数术的更为庞大的朱子图书易学体系。


关键词


阳枋;税与权;巴地;语录;朱子图书易学


在南宋朱子易学传承的诸条脉络中,以合州、恭州、涪州为中心的巴地易学(主要位于今重庆市)是图书易学发展的重镇。他们的渊源于合州度正、涪州㬊渊,二人都曾亲炙朱子,并且以易学见长。到了朱子的再传弟子阳枋、税与权等人时,对《启蒙》的理解产生了更多分歧和争论。目前对于阳枋、税与权等人的图书易学已经有了初步的整理和研究,特别关注《易学启蒙》中的图书易学问题。但以阳枋、税与权为中心的巴地易学如何辨析和整合朱子留下的《语录》以及《易学启蒙》《周易参同契考异》等著作,尚缺乏深入探讨。


本文尝试关注三个问题:一是他们对朱子语录的利用和辨析,二是巴地朱子后学对反对、纳甲这两个朱子图书易学研究中不被重视的议题的辨析与整合,三是《周易参同契考异》在朱子图书易学体系中的位置。由此考察淳祐年间在朱子学定于一尊的背景下,巴地朱子易学传承者们对朱子图书易学著作和《语录》材料的辨析与整合,展现朱子图书易学体系展开的可能性,呈现朱子图书易学发展中的一个独特脉络。


一、理宗朝巴地图书易学与淳祐年间的争


嘉熙以后蜀中大部分地区都已遭蒙古破坏,南宋道学的发展集中在今天的重庆市周边。巴地朱子易学传承始于度正与㬊渊,特别是度正,在南宋对朱子学和道学的传承和宣扬起到了重要作用。度正出生于合州巴川县,阳枋亦是巴川县人,其父景春与度正有旧,嘉泰二年(1202)度正进士及第后,阳景春命阳枋从学度正。绍定元年(1228),度正赴朝,将阳氏介绍给㬊渊。税与权是恭州巴县人,而非合州巴川县人。税与权自称巴郡人,这是用古称,秦汉巴郡就是宋代的恭州,光宗即位后恭州升重庆府,与合州相邻。自嘉定十五年(1222)至绍定年间,税与权一直从学魏了翁。绍定年间,阳枋结束了问学朱子亲传弟子度正、㬊渊的主要阶段。端平更化,魏了翁、真德秀等负有盛名的道学家入朝,税与权、阳枋等人都跟随前往,接触东南的道学家们。此后诸大师相继凋零,朱子学的传承在淳祐年间进入了再传弟子各自形成地域群体、细化朱子学术的阶段。巴地易学也在淳祐年间开启了深入的讲学和争论,对朱子易学遗留的诸多问题进行进一步探讨和辨析。

淳祐元年(1241),蒙古兵再次入蜀,同年余玠镇蜀,阳枋避地泸南。淳祐四年(1244),阳枋受到余玠赏识,分教广安军。淳祐八年(1248),税与权序定《易学启蒙小传》。淳祐八年至九年,阳枋自湖北返蜀,可能在此时与史绳祖相遇,“某比到此时,获见学斋,惜其登舟临别,不及细叩所得”。此时阳枋已见税与权《小传》,并认为税、史二人同出魏了翁而所论不同。此书在阳枋等合州易学群体中引起很大反响。淳祐九年(1249),赵汝廪刊《易学启蒙》于涪州,阳枋为其作跋。“《启蒙》乃性善先生所刊,亲为之跋,未曾说九为《河图》” 正是针对税与权、史绳祖等人的异说,有正本清源之意。淳祐十年(1250),阳枋又类编《朱文公易问答要语》,并且与其门人宋寿卿、侄阳昂、黄循斋应凤等人讨论易学,则关涉律吕纳甲以及易图,其中的不少问题与《易学启蒙小传》相关。淳祐十一年(1251),李震午邀请阳枋任涪州北岩书院堂长,因其为程颐当年贬谪传易之地,又是其师㬊渊的乡邦,于是在此讲学,并且在此祀程颐、尹焞、㬊渊等人。当时赵震揆之子赵子寅为涪州幕职官,从阳枋问学。次年阳枋新集《文公易说精要》,题为《文公进学善言》,与两年前的文公易问答相为表里,通过对朱子论易语录的编辑彰显自身的正统性。宝祐元年(1253),阳枋与税与权论《启蒙小传》,体现出二人对于《易学启蒙》理解的分歧。


二、朱子的八卦反对与税与权的卦图、卦序


八卦卦象构成的反对关系源自邵雍,朱子曾对㬊渊说起:


卦有反,有对,乾坤坎离是反,艮兑震巽是对。乾坤坎离,倒转也只是四卦。艮兑震巽,倒转则为中孚、颐、小过、大过。其余皆是对卦。


八卦中乾坤坎离四卦反对不变,艮兑震巽共享两个卦象,所以八卦只有六个卦象。六十四卦中反对不变的卦有八个,除了四正卦外尚有中孚、颐、小过、大过,他们又是由艮兑震巽叠加而来。朱子还认为这四个反对不变之卦也可以从坎离变来,“中孚是个双夹底离,小过是个双夹底坎。大过是个厚画底坎,颐是个厚画底离” 。


基于这种反对关系,朱子认为上下经的卦序排列也与八卦有关,“大率上经用乾坤坎离为始终,下经便当用艮兑巽震为始终” 。此外,朱子在世时其弟子已经由此注意到上下经皆为十八卦象的现象,试图以此解释上下经卦数不同的问题:


《易》上经始乾坤而终坎离,下经始艮兑震巽而终坎离。杨至之云:“上经反对凡十八卦,下经反对亦十八卦。”


这段话为李方子所录,见于池录,税与权理应已经看到,他由此得到启发进行系统发挥也未可知。可见朱子在生前就已重视用反对卦象,不过朱子这方面的思想在他的《易学启蒙》中表达较少,更没有融入他的图书体系,所以不太受到重视。但税与权对此大做文章,用以解释后天卦序,并且自诩为对《易学启蒙》的重要补充。


税与权对先天后天的卦象来源和结构有着较为系统的建构,他认为先天方位图和后天方位图是从《河图》《洛书》卦画数量得来,而后天卦序则是通过反对卦象得来。他说:


大抵伏羲则《河图》九位而定乾坤奇偶之画,肇经卦而重为六十四。文王则《洛书》之九畴,亦本乾坤奇偶之九画,总重卦而约为三十六。先天卦以对待观图,虽列左右而画皆十有八。后天卦以反复观经,虽分上下而卦皆十有八。 


税与权的这段总结非常明确地说明了先天与后天原理的差异,前者以对待看“卦画”,后者以反复看“卦象”。但他这里的先天原理实则也用在后天方位图上,而他所说的后天卦则是特指后天卦序。先天六十四卦圆图中任意直径两端相对两卦的数量都是十八。具体到八卦圆图来说,先天图来自《河图》,后天图来自《洛书》,二者构成体用关系。


税与权认为先天图对角线上两卦卦画之和都是九画,而“九”之数则是来自《河图》。伏羲看到《河图》四象之初,“订乾坤奇偶之九画以作先天之易卦。故经卦分左右而为画者皆自九始,今见于邵子先天初经图,谓乾坤纵而六子横者是也” 。税与权以“九”为究竟之数,《河图》《洛书》都是虚五与十,所以伏羲看到《河图》“九”数,就依之画出九画,三画为乾,六画为坤,居于南北纵向定位。对角线上的两卦兑艮共九画,坎离、震巽也都是共得九画。所以税与权说“乾坤两卦上下相对为九,余六子左右相对为九” 。也是用卦画来解释“乾坤纵而六子横”。与此相应,文王根据《洛书》的九数画出《后天图》,这个图的特点是“震兑横而六卦纵”,这也是从卦画数量的角度观察的,“震兑两卦左右相对为九,余六卦皆上下对易为九” 。震兑两卦画数合而为九,剩下的六卦上下正相对而不是对角线合而为九,艮巽、坎离、乾坤三对卦画数量皆为九。这样伏羲仿《河图》画《先天图》为易之体,文王仿《洛书》画《后天图》为易之用,二者构成了匹配的系统。


税与权以相对卦画的方式理解先天和后天方位图的结构,又以反对卦象的方式理解文王卦序。“乾坤坎离四卦反复视之,一卦各成一卦。震巽两卦反复视之,一卦互成两卦。虽曰八卦,其实止六卦。”八卦中乾坤坎离四卦倒过来还是本卦,震巽两卦倒过来就是艮兑,因此后四卦只有两个卦象。这是邵雍、朱子都注意到的卦象特点。卦序排列上下经分别为三十卦和三十四卦,数量不等。税与权认为上下经都是十八个卦象:“后天卦上下经皆有十有八,文王总重卦六十四为三十六,反复互观之也。” 反对之卦分享同一卦象,去掉反对为本身的八个卦,上下经恰好都是十八个卦象。而不变的八个卦中,除了四正卦之外,颐大过位于上经,中孚小过位于下经,他们都是由震艮巽兑四偏卦叠加而来。


三、反对与爻策:阳枋对朱子语录的使用


税与权用卦画解释先天和后天方位图,阳枋则更进一步,用八卦反对关系赋予了先天方位图和后天方位图以新的内涵。阳枋曾指导自己的侄子阳昂:“不知《启蒙》等书已看得熟未?……更看伏羲一见《河图》如何便着乾坤坎离居四正,兑震艮巽补四隅?”那么伏羲是如何通过《河图》画出《先天图》的呢?在与门人宋寿卿的讨论中,阳枋从反对的角度理解《先天图》的方位。他认为《先天图》四正之所以是乾坤坎离,乃是由于“翻来倒去一卦只是一卦,变易不得,故曰四正”。这四卦是轴对称的,卦象上下颠倒翻转后还是原来的卦象,保持不变,所以居于四正。而剩下的四卦震巽艮兑,“其震倒便是艮,巽倒便是兑。所以大过、中孚、颐、小过便是两卦翻转作的,便与乾坤坎离不同” 。震与艮是同一个卦象的颠倒,巽兑也分享一个卦象,颠倒后为另一卦,所以居于四隅。阳枋用卦象反对后的变与不变来区分《先天图》中四正与四隅的位置。


乾坤坎离四个卦象虽然都是反对不变,但乾坤与坎离仍有不同,阳枋作了进一步的区分:


中孚是厚画的离,颐是大的离。小过是厚画的坎,大过是大的坎。则四卦又是坎离之变。乾坤变不得,所以为大父母。到这里,坎离便不是乾坤矣。  


坎离的每一爻复制成相同的两爻,就是厚画的坎离,也就是中孚、小过。三画卦中间的阳爻和阴爻分别变成六画卦中间的四个阳爻和阴爻,也就是颐和大过。这四卦还有两个特点,一是和乾坤坎离一样反对不变,构成了六十四卦中反对不变的八个卦。二是可以由震艮巽兑四卦叠加而来。“兑震巽艮凡两卦倒转成一卦,如颐大过中孚小过。”


坎离变出颐大过中孚小过的说法,阳枋也是有依据的,“文公以为皆是坎离之变,颐是大的离,中孚是厚画的离,小过是厚画的坎,大过是大的坎,则坎离未尝不变” 。阳枋所说的文公之语来自林学蒙的记录:“六十四卦,自此八卦外,只二十八卦番转为五十六卦。就此八卦中又只是四正卦,乾坤坎离是也。中孚又是大底离,小过又是大底坎。是双夹底坎。大过是厚画底坎,颐是个大画底离。” 朱子主要是反对不变的中孚、小过、大过、颐这四个卦可以由同为不变卦的坎离变来。阳枋将这一特点与《先天图》相联系,用以说明四正卦中乾坤与坎离的地位不同,他们的居位也因而有异。

 

由此,坎离在阳枋的图书体系中有了与乾坤不同的地位,因此,阳枋晚年在区分乾坤、坎离的变与不变之外,又大大提高了坎离两卦的地位,并且与乾坤相比较,解释文王八卦图中坎离居于南北的意义。晚年阳枋对于未济卦有着特别的见解:


上经之坎离乃全体之坎离而坎在离上,下经未济之坎离乃分析之坎离而离在坎上。夫坎离交则天地生物之功由是而成,坎离不交则天地闭物之功于此而息。


阳枋认为《周易》卦序的安排中,坎离具有独特的地位,上经的最后两卦是坎离各自的重卦,所以是完整的“全体”,水在火上,水润下而火炎上,因此坎离二卦得以相交,天地万物由此而生长。下经的最后两卦既济、未济分别由坎离两卦交互叠加而成,所以是“分析”的坎离。最后一个未济卦上为离卦、下为坎卦,火炎上水润下,二者不得相交,万物失去了交通生长的动力。


朱子还将六十四卦排列规律与爻数、策数联系起来。朱子曾对李方子说:“林黄中算上下经阴阳爻适相等。某算来诚然。” 这就是说上下经的阴阳爻数相等,这是朱子晚年受到林栗的启发。


庆元年间,朱子又注意到策数的问题,对于《周易参同契》“推得策数一法”,“其与爻数之法,虽皆魏君所不言,然此为粗有理也”。朱子得到这一新见之后“欲与季通讲之,未及写寄,而季通死矣” 。其所说的“策数之法”实际上是用老少阴阳的策数推排卦气和月体纳甲,以此作为修炼的日程和工夫依据。庆元元年(1195)朱子才开始着手《周易参同契考异》的写作,三年(1197)七月《周易参同契考异》修订成,由蔡渊刊刻于建阳。庆元四年(1198)八月蔡元定病逝,此时朱子刚写定《参同契说》。


这些都反映出朱子晚年对《先天图》的理解向卦画、策数等方面发展的倾向和可能。朱子对策数的重视也许是阳枋用策数解叁伍以变的原因之一。阳枋的《周易先天叁伍错综数》虽然有自己的创见,但也是在十二消息卦爻行策数的基础上展开的,同样将十二消息卦和八卦的阴阳诸爻分为老少阴阳之策数。此外,阳枋又从爻数、策数的角度对上下经各有十八卦象的现象加以申发,“却更令看上经当十八卦,下经当十八卦,阴阳爻策数皆等,亦足见易之自然也”。这显然是承袭了朱子和林栗的爻数、策数之说。


四、纳甲与消息:基于朱子语录的辨析与编辑


朱子在生前就对《火珠林》和纳甲法十分重视。第一,他认为《火珠林》可以印证他的《易》本卜筮之书之说。第二,他认为《火珠林》中的纳甲之法确实可以用来占算,“又如《火珠林》,若占一屯卦则初九是庚子,六二是庚寅,六三是庚辰,六四是戊午,九五是戊申,上六是戊戌”。而且春秋时代可能就有使用,鲁可几问卜筮与《火珠林》之类是否有所不同,朱子回答:“以某观之,恐亦自有这法。如《左传》所载,则支干纳音配合之意似亦不废。如云‘得屯之比’,既不用屯之辞,亦不用比之辞,却自别推一法,恐亦不废这理也”。《火珠林》则是汉代以后根据这种纳甲之法所编著的,“《火珠林》犹是汉人遗法。”《火珠林》中纳甲配卦爻之法也在《周易参同契》中体现出来。第三,朱子进一步认为《先天图》与月体纳甲的八卦排列相应,也就是与《周易参同契》相合。这也是朱子晚年潜心于《周易参同契》的重要原因。


淳祐十年,宋寿卿提出“乾上三画属坤,坤上三画属乾,为隐然之否泰。于此十二月建律吕相生中得之”。实际上,宋寿卿所关注的乾上属坤、坤上属乾的问题有着其纳甲的背景。其核心的争论在于坤卦纳支的方式。纳甲法中乾卦六爻依次是甲子、甲寅、甲辰、壬午、壬申、壬戌,按照奇数位地支的顺序依次排列,但坤卦六爻则有分歧。乾坤纳甲壬、乙癸固然是朱子在《周易参同契考异》中反复使用的,如用当时流行的《火珠林》所配,坤卦六爻地支依次是未、己、卯、丑、亥、酉,这也是《周易参同契考异》中朱子的看法。不过地支之序是逆序,与乾卦不同,阳枋认为这是由于天左旋、地右旋,这也是传统纳甲的看法。但宋寿卿对此表示怀疑,他认为应该采用律吕相生法,“寿卿云:坤初六当未,六二当酉,六三亥,六四丑,六五卯,上六巳。”“他以十二月建律吕相生推之,亦自好。却要不用《火珠林》配纳甲法,以为差误。”律吕相生之法就是将乾坤两卦并列,依照五度相生律之法,地支隔八相生。乾初爻为子,坤初爻就顺数八个为未;又从未顺数八至寅,为乾二爻地支;从寅数八为酉,为坤二爻纳支;以此类推。如此一来坤卦六爻纳支也都是顺序,得丑卯巳,与《火珠林》所得不同。所以他认为《火珠林》纳甲法有误。


宋寿卿为什么非要采用律吕相生之法呢?这是为了“见丑卯巳属乾,是隐然之否卦”,这样才能使得坤卦上三爻的地支和乾卦下三爻一样,都位于地支前六位,乾为子、寅、辰,坤为丑、卯、巳,坤卦上三爻就好像是坤中之乾,隐然否卦之象。只有按照律吕相生之法才能得到乾上三画属坤、坤上三画属乾的乾坤互含的卦象。阳枋认为宋氏的说法过于偏狭,律吕相生固然“亦是一议”,但不应由此放弃《火珠林》的纳甲之法,况且后者得到了朱子的认可。


宋寿卿的说法在朱子那里并非没有依据,除了《周易参同契考异》中的纳甲法之外,在㬊渊的记录中曾有“乾后之三画是阴,坤后之三画是阳”一条,可以说就是宋说的直接依据。阳枋为此寻求朱子其他论述进行印证,他找到了《易学启蒙》中的一段话:


然文公《启蒙》言成数中之七九为阴中阳,似与寿卿言乾卦上为坤合。至生数中二四为阳中阴,却与寿卿所言坤卦上为乾异。


《易学启蒙》的原话是“其数与位皆三同而二异,盖阳不可易而阴可易,成数虽阳固亦生之阴也”,《河图》《洛书》生数中一三五这三个数的位置相同,成数中六八的位置相同。《河图》的二七在南,《洛书》的二七在西,《河图》的四九在西,而《洛书》的四九在南,生数中的二四、成数中的七九两个数位置不同。如果把奇数看成乾卦,其中的三个生数看成下卦,两个成数七九看成上卦,生数是阳,成数是阴,可以变易的七九虽是奇数,却是成数,所以是阳中阴。而且相当于乾卦的上三画,与宋寿卿所说的“乾上三画属坤”相合。如果把偶数看成坤卦,二四虽为偶数为阴,但又是生数为阴中阳。但这与宋氏所说略有差别,因为二四相当于坤卦的下卦,这样一来应该表述为“坤下三画属乾”而非“坤上三画属乾”,所以阳枋说与寿卿所言有异。


但宋寿卿所说实有依据,那就是㬊渊所录朱子语“乾后三画是阴,坤后三画是阳”,与宋说完全一致,因此也引起了阳枋的疑虑:


后来文公与㬊生言:杨宗范说元亨属阳,利贞属阴,说得不是。乾之利贞是阳中阴,坤之元亨是阴中阳。乾后之三画是阴,坤后之三画是阳。此却更当消详也。


这段话的版本有较大问题,㬊渊的原始记录完整地保留在嘉定八年李道传所编刻的《朱文公语录》中。其中杨宗范所说直至“坤之元亨是阴中阳”在原本中是独立一段,“乾后之三画”云云又是另一段。可是在徽类就已经将两段合为一段,但文字尚与池刻相同。黎靖德所编《朱子语类》一仍徽类,不仅如此,还将“坤后之三画是阳”改作“坤前之三画是阳” 。那么这两个版本哪一个符合㬊渊所录的原貌呢?首先从版本源流来看,李道传所编语录完整收录了㬊渊《易说》,而后者则是经过传抄和类编,显然前者更为可靠。其次,从阳枋所引用的是“坤后”而非“坤前”来看,显然他和宋寿卿所看到的都是李道传所收录的版本。不过阳枋的引用由于没有标点也引起了下一个问题:他是对两段话都疑虑呢,还是只对后一段表示疑虑?


在前一段话中,朱子认为“利贞”二字是乾卦卦辞的后半段,是阳中之阴,所以与宋所说“乾上三画属坤”相合。而坤之“元亨”二字是坤卦卦辞的前半段,虽然是阴中阳,却应与坤之下卦三画相匹配,与宋所说“坤上三画属乾”不合。因此阳枋至此所引用的是与《启蒙》的论点相呼应,用以反驳宋寿卿之说的。而“乾后之三画是阴,坤后之三画是阳”却与前文相悖,而与宋说正合,实际上也是宋寿卿立论的重要依据。所以引起阳枋疑虑的仅仅是后一段话,他说“此却更当消详也”中的“此”仅指“乾后之三画是阴,坤后之三画是阳”独立的一段。这两段话应该是㬊渊前后两次所录,有着不同的思想旨趣和问答语境。将两段话置于一处就暴露出了朱子庞大体系内部细节的不协调。


这一前后两段语录的矛盾也再次证明李道传所收录版本的正确性,即这是前后独立的两段语录,“徽类”和“黎类”将两段合为一段的做法不仅在版本上是错误的,在义理上前后两段也是矛盾的。也许正由于这一内部矛盾,黎靖德将两段语录合并为一段的同时,又对后一段语录文字进行了改动,变成了“坤前三画是阳”,如此一来与“坤之元亨是阴中阳”的矛盾便消除了。殊不知,这一改动不仅使得 渊所记录的朱子语录面貌和义理发生了改变,也使得阳枋和宋寿卿围绕这一问题的争论和解释变得费解难通,其中所蕴含的对朱子易学思考的精微之处也被抹杀了。


朱子已经将杨宗范的阴阳二元模式提升到了阴中含阳、阳中含阴的辩证高度,宋寿卿将其与纳甲法相配合,加深了乾坤两卦卦象中阴阳互含的象数和数术维度。在阳枋的思考中,将《易学启蒙》中的《河图》《洛书》之象与乾坤卦画、卦辞以及纳甲数术联系起来,细致区分出了乾坤内部上下前后的不同,试图勾连朱子不同部分之间的联系,完善朱子的图书易学体系。可见,合州易学在象数、数术方面的讨论并非脱离朱子的发展,而是与朱子晚年所作的《周易参同契考异》以及所留下的语录有着密切的关系。朱子认为《周易参同契》与邵雍的《先天图》有着密切的联系,当时流行的《火珠林》也与之相通,朱子晚年对此特别关注。因此对其中涉及的纳甲之法也在《周易参同契》中得到朱子的说明。


五、㬊渊所录与巴地图书易学的发展方向


阳枋等巴地朱子易学后学非常重视朱子留下的文献,除了《易学启蒙》《周易参同契考异》这些著作,朱子的《语录》也是他们琢磨研究的重要对象。他们对朱子易学问题的许多讨论和分歧都源于《语录》的仔细研读。不过在淳祐年间,现在通行的黎靖德所编的《朱子语类》尚未出现,阳枋等人所看到的语录文本是什么呢?这关系到他们阅读的版本和内容,也关系到朱子语录的早期形态。


阳枋及其学友所看到和讨论的朱子语录主要出自嘉定八年所刻池录。乾坤元亨利贞与乾上三画两条的版本异同更可以让我们确信,阳枋讨论所依据的是池录的版本,徽州语类已经开始改变文本面貌,黎靖德所编《语类》因仍其误,甚至制造了进一步的错误。但也有池录之外的内容,比如阳枋与赵子寅讨论《先天图》阴阳爻疏密的问题时,说到图上的“春分卯中”“秋分寅中”与卦不相应。这里讨论的是周谟所录朱子语,周谟所录始见于嘉熙二年(1238)李性传刻饶录。再如上文提到阳枋引用文公坎离变中孚、小过、大过、颐之说实际上来自林学蒙的记录。林学蒙所录正作:“中孚又是大底离,小过又是大底坎。是双夹底坎。大过是厚画底坎,颐是个大画底离。”然而黎靖德所编《语类》所收录的另一个版本作“又曰:中孚是个双夹底离,小过是个双夹底坎。大过是个厚画底坎,颐是个厚画底离。”黎靖德的这个版本来自哪里呢?我们发现《朱文公易说》中所摘录的一条语录版本与此相同,“又曰:是个双夹底坎。大过是个厚画底坎,颐是个大画底离”。“又曰”下面当有脱文,同样都有“双夹底坎”,朱鉴注明这条语录来自“蔡聚诸说”,应当是指蔡杭所收集刊刻的“饶后录”。阳枋说“大底”“厚画底”而不说“双夹底”,可见其看到的是林学蒙所录,而非饶后录。林学蒙所录收在饶录中,饶录刊刻于嘉熙二年,饶后录刊刻于淳祐九年。阳枋等合州易学学者的讨论也恰在淳祐九年前后,他们已经看到了饶录,并进行深入研读,但没能看到饶后录。


在朱子门人留下的众多语录中,阳枋等人对㬊渊所录颇为重视,这当然首先是由于㬊渊与阳枋之间的师生关系,但另一方面,㬊渊所录朱子《易说》当时也颇为流行。嘉定八年(1215)李道传所编《语录》是朱子语录材料的首次系统结集,其中就收录了㬊渊语录,全都是记录朱子关于易学论说的内容,在诸家语录中独树一帜。除此之外,当时建阳汇编朱熹关于解经的文献,㬊渊所录居于其首。这固然首先由于《易》居于群经之首的地位,但也由此可见㬊渊在众多流传的朱子易类经说中最受时人推崇。除了这些合编汇刻的版本之外,阳枋之侄阳昂还刊刻㬊渊《易说》的单行本。


首先,阳枋看上去是对《易学启蒙》的发挥,但实际上,他的这些做法往往有着其师㬊渊所记录的朱子语录的基础,并且选择㬊渊的记录进行研讨和辨析。比如朱子的“八卦反对说”就是出于㬊渊所录。宋寿卿与阳枋讨论乾坤两卦纳甲与律吕的起点“乾上三画属坤”也出自㬊渊所录。阳枋还对㬊渊所录的前后相连的两条材料之间的矛盾表示困惑。可见他们对于㬊渊所记录的《易说》是十分认真研读了的。


其次,一般认为㬊渊所录易学语录多与《本义》不合,实际上就图书易学的问题来看, 㬊渊的这些语录并非孤立的,往往可以得到其他门人记录的印证。比如对文王八卦方位的质疑除了㬊渊所录外,还见于林学蒙的记载。八卦反对除了㬊渊的记录外,万人杰也有类似记载,“康节只说六卦:乾坤坎离,四卦。震巽含艮兑。又说八卦:乾、坤、坎、离、大过、颐、中孚、小过。其余反对者二十八卦”。上下经文各十八卦象的看法则是在与李方子、杨至的讨论中得来。朱子对《火珠林》以及其中纳甲之法的重视,出自李方子、黄义刚等人的记录。 《左传》中用纳甲干支占卦的看法出于杨道夫的记录。所以,朱子对于《火珠林》、纳甲的重视由来已久,与易本卜筮之说、图书易学的关系也并非仅见,《周易参同契考异》的写作由来有自。


最后,不少朱子语录在朱子图书体系中并不占据核心位置,税与权、阳枋、宋寿卿等人将这些思想资源进行系统的整合和辨析,拓宽了朱子图书易学体系的可能性和思想维度。如朱子对八卦反对说尽管多次提及,并且注意到了上下十八经卦象以及中孚、小过、大过、颐的特殊卦象,但这一学说并没有进入《易学启蒙》的核心位置。税与权将反对卦象解释卦序是他对《易学启蒙》的重要补充,阳枋更是用其解释《先天图》的结构。二人还对八卦反对和六十四卦反对作了更为细致的诠释和发挥,深化了对于文王卦序的理解和坎离两卦的意义。


《火珠林》、纳甲在朱子生前就已经受到重视,并且晚年用力于《周易参同契考异》。朱子认为《参同契》与《先天图》相通,其中又有纳甲筮法的元素。朱子在不同语境下又表达了乾后三画为阴和坤后三卦为阳的意见,阳中阴、阴中阳的看法根植于朱子所诠释的《太极图说》,然而当他们与纳甲等数术相统合的时候就发生了冲突。阳枋等人的做法,实际上是要将图书、象数、数术三个维度重新进行统合,辨析和协调其中的矛盾之处。

可见以合州、恭州为中心的巴地易学是在反复辨析、思考朱子遗留下的语录和著作的基础上,协调了朱子庞大体系中的矛盾之处,勾连朱子没有完成的数术、象数、图书之间的联系,在一定程度上补充了朱子晚年未能展开的兼综卦画、爻策、纳甲的图书易学体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