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日易图｜卜筮总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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卜筮总论
先儒以《易》为卜筮而作，未为非是。但所谓卜筮者，主①于开物成务，以前民用，而非若后世之论利害也。 圣人以百姓迷于吉凶之故②，虽父兄临③之，师保诲之，官司治之，亦不知畏也，所畏者惟在鬼神。且如蛮、夷、氐、羌④，虽无君臣之序⑤，亦有决疑之卜，或以金石，或以草木，国不同俗，然各信其神，以知来事，而况于百姓乎？故圣人因其明，通⑥之以卜筮，使先斋戒，以神明其德。德既神明，则机易发触⑦，而后卜筮之师以言告之，则无不听焉。趋吉避凶，安身利用，此圣人所以为神道设教也。 后世不知《易》之为教，欲开⑧人心而执其象占，立为断例，则不过一卜筮推测利害之粗迹耳。先师有言：“筮固是《易》，龟亦是《易》”，可谓知筮龟矣。外易理而说蓍龟，则其言岂不赘乎？春秋以后，卜筮别有繇辞⑨，如陈懿氏卜妻敬仲，则曰：“凤凰于飞，和鸣锵锵。有妫之后，将育于姜。五世其昌，并于正卿。八世之后，莫之与京”⑩；晋献公卜立骊姬，则曰：“专之渝，攘公之羭。一薰一莸，十年尚犹有臭”⑪；卜徒父筮秦伯伐晋，遇《蛊》，则曰：“千乘三去，三去之余，获其雄狐”⑫；史苏筮晋伯姬嫁秦穆公，遇《归妹》之《睽》，则曰：“为雷为火，为嬴败姬，车脱其辐，火焚其旗，不利行师，败于崇丘。归妹睽孤，寇张之弧，姪其从姑，六年其逋，逃归其国，而弃其家，明年其死于高梁之墟”⑬。如此类者甚多，皆不以易理断也。盖后人自为繇辞，如汉焦贡⑭《易林》、京房《火珠林》之类耳。或谓《易》中亦有此理，不以其说为非，则固后世之见也。夫伏羲作《易》，有画无辞，而因象观变，辞在其中，岂《易》外之理别有一说哉！及文王系辞，正以发明伏羲之意而已。周公、孔子复申爻、《传》，四圣一心，亦无他意，乃复别系之辞，则《易》外又添一说矣。虽于利害时或测知，然琐碎烦难，理非一贯，何足以开人心哉！ 其在《洪范》言卜筮，于卜则曰雨、霁、蒙、驿、克⑮，于筮则曰贞、悔⑯。雨、霁、蒙、驿、克者，是以五气占也；贞、悔者，是以二体占也。然其辞则皆本于《易》矣。虽筮法仅存，卜法无考，必不若后世于易理之外，各以私见立说也。不然，卜筮亦小术耳，何足以“定天下之吉凶，成天下之亹亹”哉！ 2 易图出处 [明]章潢：《图书编》，《易图文献选辑》（第1缉第36册），刘彬主编，线装书局，2020年。 3 注释 ①主：注重。 ②故：事情。 ③临：监临，即从高处往低处察看。 ④蛮夷氐羌：古代对四方少数民族的统称。蛮指南方的少说民族，夷指东方的少数民族，氐、羌指西方的少数民族。 ⑤序：尊卑次序。 ⑥通：疏通。 ⑦机易发触：机的本义是指弓弩上的发射机关，引申为关键、枢纽。机易发触，指借助卜筮，神道设教，易于触及人心。 ⑧开：教导、启发。 ⑨繇辞：卦兆的占辞。 ⑩陈懿氏卜妻敬仲：此例见于《左传》庄公二十二年，是说陈国的懿氏占卜嫁给敬仲，得到的占辞是“凤凰于飞，和鸣锵锵”云云。其中，“京”为大。 ⑪晋献公卜立骊姬：此例见于《左传》僖公四年，是说晋献公想立骊姬为夫人，请人卜筮，得到的结果是：龟卜不吉，蓍筮则吉。卜人建议以龟卜结果为准，并引用卜兆辞“专之渝”云云，说明不可以骊姬为夫人。 ⑫卜徒父筮秦伯伐晋：此例见于《左传》僖公十五年，是说卜徒父用筮法占秦伯伐晋之事，得到《蛊》卦，并引用占辞“千乘三去”云云，说明秦伯伐晋为吉。 ⑬史苏筮晋伯姬嫁秦穆公：此例见于《左传》僖公十五年，是说晋献公问将伯姬嫁给秦穆公的吉凶，史苏用筮法占之，得到《归妹》之《睽》。史苏引用《归妹》上六爻辞，并运用卦象分析法，说明嫁伯姬于秦之事不吉。 ⑭焦贡：即焦赣，字延寿。西汉梁国睢阳(今河南商丘)人，著有《易林》《易林变占》。焦延寿治易，擅长以风雨寒温的变化进行占验。 ⑮雨、霁、蒙、驿、克：是卜兆五种常用方法。雨指龟兆形似雨者，霁指兆形似雨止者，蒙指兆形阴暗者，驿指兆形散落不相连属者，克指兆相交错者。 ⑯贞、悔：内卦为贞，外卦为悔。 4 通解 此处旨在合论卜筮，说明卜筮的主要功用在于神道设教，开通人心，而非占验吉凶，言明利害。原不分段，为通解方便，略分四段。 第一段一上来就言简意赅地交代了《卜筮总论》的宗旨。在这里，章璜叙述了先儒《易》为卜筮作的观点，然后提出商榷，认为这种意见并不是不对，但是卜筮注重开通万物，成就事业，供人取用，而非后世的计较利害。 第二段从正面言说，论证卜筮的宗旨在于开通万物，成就事业，供人取用。换句话说，假神道以设教是卜筮的宗旨。这里先交代了百姓的客观情况——百姓沉迷于以卜筮论吉凶之事，即使父兄监督、师保教诲、官府治理，也不知敬畏。他们敬畏的，只有鬼神。同时，以周边少数民族为例，说明卜筮的广泛存在。正是基于这种客观现实，圣人依百姓明白之事，以卜筮疏通之，使其先斋戒，以显明其道德。道德显明之后，则易于教化，而后卜筮之师以言语告之，就会听信。一句话，在章璜眼里，趋吉避凶，以安处其身、利于施用，这是圣人神道设教的原因所在。 第四段呼应第一段，申述古代卜筮原本于《易》，不是后世之“小术”。这里转述了《尚书·洪范》言及卜筮，称雨、霁、蒙、驿、克和贞、悔的情况，认为雨、霁、蒙、驿、克是用五气占断，贞、悔是用上下二体占断。然而，它们的文辞都是本源于《易》。虽然只有筮法流传下来，龟卜之法无从考察，一定不像后世在易理之外，各自用自己的见解创立新说。不然，卜筮也只是微末的技术，不足以判定天下事物之吉凶，成就天下人的勤勉作为。 一句话，卜筮只是圣人根据百姓的客观情况，假神道以设教的手段和形式。圣人注重的不在于卜筮，而是卜筮能够发挥的社会功用——开通万物，成就事业，为人服务。章璜以《易》经世致用之意，于此可见。